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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三


  王文琪說:「我也不知道什麼秘密呀,這一點老哥你還不清楚嗎?」

  韓成貴說:「就算我那時替你這麼做證了,別人如果連我的話也不信呢?我告訴你文琪,一位我們自己的同志,不論他平時給大家的印象是多麼堅定的革命者,也不論他曾為革命怎樣地出生入死過,只要他一旦被捕了,不論他是被鬼子逮捕了,還是被偽軍、特務逮捕了,那麼只有兩種情況能證明他在革命性方面的清白,一種是他被殺害了,一種是他被自己人營救出來了。除了這兩種情況,別的任何一種情況,都很難證明他革命性的清白了。他說他並沒變節行為,是逃出來的,誰能百分之百地信?誰又敢百分之百地信他?萬一不是那樣呢?即使被敵人處死了,疑點那也還是照樣存在——如果他變節在先,被敵人處死在後呢?這種事也不是沒發生過!有那我們的同志,一旦被捕,成了軟骨頭,或經不住金錢美女的誘惑,變節了,但敵人還是把他處死了。

  也有一種情況是,一名同志被捕了,大家念他曾是一名好同志,想方設法甚至採取冒險的武裝行動,將他營救出來了。更甚至,還搭上了營救他的同志的性命,可不久查明,其實他已變節叛變了!嚴刑拷打對我們革命者是一種考驗,美人計是一種更難經受得住的考驗。至於金錢考驗,那倒是微不足道的考驗。兵荒馬亂的,得了錢又哪兒去花,買什麼?不瞞你說,反正我不說你以後也會知道,羅隊長他也由於叛徒的出賣被捕過,因為他被捕前是我們革命性極堅定的好同志,所以咱們自己人不惜冒險採取武裝營救行動,在敵人往保定押解他的途中,成功打了一次伏擊,將他給救了。但就是羅隊長,他也得向組織寫彙報材料的。對他的彙報材料,組織也不能百分之百全信的。據我所知,武工隊裡就有人,接受了組織的特殊任務,時刻監視他的行動。這是毫無辦法的事,如果他實際上已經變節了,由他主要領導著的區武工隊,稍有閃失還不被敵人連鍋端了?」

  王文琪突然大叫:「別說了!」

  韓成貴冷下臉瞪著他問:「連你根本沒資格知道的事,我也違反原則地告訴你了,你反而不愛聽了?」

  王文琪憤憤地說:「是不愛聽!太不愛聽了!聽不得你像講什麼家長里短似的,講羅隊長他也因為被捕了一次,就如何如何地不被充分信任了!」

  韓成貴沉默片刻,歎道:「鬥爭殘酷無情,形勢複雜多變,誰又願意這樣啊!也包括我自己在內,哪一天被捕了,即使僥倖活著脫離了虎口,那也不再是被捕之前的我了!」

  王文琪低聲問:「羅隊長他知道自己一邊繼續領導著武工隊,一邊受到自己同志的暗中監視嗎?」

  韓成貴反問:「他那麼個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人,你以為會不知道嗎?」

  二人說話期間,王文琪一直站著的。一問一答地說到那會兒,他也在炕沿坐下了,垂著頭,一副失魂落魄、六神無主的樣子。

  韓成貴推心置腹,諄諄教導地說:「文琪老弟呀,所以呢,你這份彙報,我看得重寫。白紙黑字的,我一旦替你交上去了,將來那可就是對你做什麼結論的依據了。你重寫時,那得下一番心思,多動動腦子。」

  王文琪低聲說:「聽了你這些教誨,我心裡更亂了,只怕重寫也還是寫不好的。究竟怎麼寫才對,你指點指點我。」

  韓成貴鄭重地說:「那你可給我認真聽著。我的話只說一遍,不說二遍。而且呢,哪兒說哪兒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除了你我,再連個鬼也不許讓他知道。這第一點,便是你與那名日本軍妓亂搞到一起的事,在鬼子們的軍營裡,你居然有過那種可恥的行為,跟一百個人解釋不是鬼子對你使的美人計,一百個人肯定個個都不信。那事你自己先忘了吧,就當根本沒發生過,一句別提。」

  王文琪說:「我那也是被逼無奈。」

  韓成貴說:「被逼無奈?鬼子們怎麼逼你了?槍口對著你太陽穴了?刀刃壓在你脖子上了?」

  王文琪說:「那倒沒有。反正我是迫不得已。」

  韓成貴又嘲諷了:「迫不得已?我就不信,你一個不缺胳膊不短腿的大男人,照你寫的來說,她一個才十六七歲的日本小婊子,你要是像古書中說的不近女色的英雄好漢們那樣,坐懷不亂,正氣凜然,她能反過來把你給強姦了?」

  王文琪不愛聽地說:「你話別說得這麼難聽行不行?我又不是不近女色的英雄好漢。」

  韓成貴習慣地一拍腿:「你也別我有來言你有去語地行不行?你再不識好歹我可不指點你了!」

  王文琪趕緊說:「我的好哥,千萬別不指點,你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認真往心裡記呢。」

  韓成貴白他一眼,接著指點:「池田老鬼子將戰刀塞在你手上那段,也隻字別提。你說你啊,但凡多少有點兒英雄氣,上次他的槍在你手中時,我要是你,也早啪啪兩槍結果了那老鬼子的狗命!你可倒好,乖乖將槍放老鬼子手邊了!這次也是,刀在你手中了,我要是你,狠劈猛砍,那老鬼子也肯定見閻王去了。你呢,又沒下手!你為什麼要喪失兩次替咱們千千萬萬被鬼子殺害的中國人報仇雪恨的機會呢?」

  王文琪長歎一聲,羞愧難當地說:「還能為什麼呢?我不是你,貪生怕死,沒那種膽量唄。」

  韓成貴又白他一眼,加重了語氣說:「記住我的話,那段也隻字別提。再說最後一點,別夾雜著些委屈的話,好像別人猜疑你是別人們的不對。別人們有什麼不對的?你和鬼子們的關係明明變得那麼不清不楚了,別人們都一點兒不犯猜疑反倒對了?你要寫成那樣——時刻做好了與鬼子拼個魚死網破的思想準備。在鬼子面前,你雖然不得不巧言周旋,卻半句有損于咱們堂堂中國人名節的話也沒說過!」

  王文琪又長歎道:「我的哥,那種話,不論在藤野那廝面前,還是在池田老鬼子面前,我可是沒少說啊!想想我在鬼子面前低三下四、奴顏婢膝的樣子,這會兒我還羞臊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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