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梁曉聲 > 重生 | 上頁 下頁
五五


  王文琪說估計他會對比著看,帶了,遂從兜裡掏出遞向韓成貴。韓成貴沒接,讓他燒了。王文琪就劃根火柴,將第一份彙報材料燒了。一陣風刮過,燒成灰燼的紙骸蕩然無存。

  韓成貴又叮囑道:「我再說一遍,根本沒有第一份,我也根本沒指點過你怎麼寫。」王文琪自然諾諾連聲。

  二人同時將目光望向遠方,視野內或遠或近的幾座炮樓,像大平原上的巨樹樁。

  韓成貴恨恨地罵:「他媽的,如果不是因為鬼子們,咱們中國人之間何至於也這麼彆彆扭扭,你防我、我防他的。」

  王文琪不知說什麼話合適,只有苦笑。

  韓成貴又指著問:「你看那像什麼?」

  附近一個村子裡,一根碗口般粗的,剝盡了皮望去光溜溜的高樹幹上,懸著一面日本國旗。那時沒風,旗未招展,垂著。旗上的太陽,只顯露著中間一道血紅。

  王文琪望著回答:「咱們不都管那叫『膏藥旗』嗎?」

  韓成貴說:「我看像月經布。」

  二人相視都笑了。

  韓成貴又說:「將來,凡是掛起『膏藥旗』的村裡的人,回憶起這年頭的事,你王文琪的大名肯定常被他們提到。不知那時他們怎麼評論你,你猜你的口碑會如何?」

  王文琪苦笑道:「不好猜。人們愛怎麼評論就怎麼評論吧。能不能活到將來還不一定呢,將來如果我死了,卻留下個駡名,拜託你替我辯護幾句了。」

  一番話說得韓成貴心裡難受了,兩眼噙淚,重重地在王文琪肩上拍了一下,鼓勵道:「以後咱都不說喪氣的話,都要爭取活到將來!」

  二人往村裡走時,王文琪心中鬱悶有所消解,不免抱怨起韓成貴的女人和兒子來,說那母子倆冷淡他,是他心口的痛,希望韓成貴從中做做工作。韓成貴說他穿著一身鬼子的黃皮,使自己的女人和孩子根本不可能像從前一樣對他親的。他也不要活得太嬌氣,別往心裡去就是了。王文琪解釋,不是自己喜歡穿,而是因為那一身鬼子下級軍官的軍裝是粗呢子的,穿著正當季,暖和。自己腳上生過凍瘡,一到冬季就犯,鬼子的一雙皮靴也許能保護他的雙腳今年冬季安然無恙。韓成貴說有一得必有一失嘛,那你就更別抱怨什麼了!王文琪說要不我用鬼子的上裝換你那件舊棉襖吧!韓成貴說你想得倒美,我那棉襖只不過布面兒舊,裡邊的棉花可是八成新的。三層呢頂不了一層棉,傻瓜才跟你換!

  好像學生的論文導師看了滿意,於是師生二人都高興似的。他倆一路相互打趣著走至村裡分開,各回各的家。

  從那一日起,王文琪也為自己做起過冬的種種準備來。事實上,村中大部分人家耕種著的土地,仍屬於他王文琪家名下。每年秋收以後,各家各戶都會主動送給他糧食。是地租那麼一種意思,但國難當頭,就都不提地租二字了。王文琪從日本回到村裡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將鄉親們召集在一起,當眾將自家擁有的地契燒了,宣佈不管誰家租種著他家土地,那些土地從此便歸在誰家名下了。

  只不過希望,租種得較多的人家,分給租種得少的人家和沒有土地的人家一小塊地,以使全村家家戶戶都有地可種。這韓王村,一大部分人家是王家的佃戶,一小部分人家雖也有自己的土地,但人口多,地少,打下的糧食不夠吃,便也租王家的一二畝地補短。還有少數的幾戶人家,既無自家的地,也沒租到王家的地。因為王家當年收的租公平,一開始租,呼啦就被搶租光了,便只有靠成年男子給王家當雇工維持生活。說起來,這是抗戰以前的事。王文琪的做法,自然使鄉親們都感動,都表示由他來分最好,他怎麼分大家都沒意見。於是他就本著家家有份的原則,將自家的土地進行了一次相對公平的分配。地是分了,家家也都有地可種了,卻並沒同時擁有一份有效的地契。

  抗戰的年月,沒有什麼地方的什麼人管發正式的地契這種事了,故在鄉親們的意識裡,仍視土地為他王文琪家的。他當時又分得特急,竟忘了也給自己留下塊地。大家就說那重分吧。王文琪卻說,別重分了呀!已經分得大家比較滿意了,省省事吧。只要你們別讓我挨餓就行啊!結果呢,他反倒成了村中唯一沒有土地的單身戶。鄉親們哪兒能使他挨餓呢,每到秋收以後,家家戶戶送糧菜給他,而且都想送得比別人家多。

  太多了,他吃不了啊!就要求鄉親們乾脆每年輪著送。所以他的入冬準備也很簡單,無非就是收集更多的燒柴,往秘密地窖裡儲藏糧菜,修嚴透風的門窗,和泥補抹上掉泥的牆皮而已。但這些事,也夠他獨自忙碌的了。以往,不必請也有人來幫,最熱心相幫的是韓柱兒。該年卻連韓柱兒的影都不見來過一次,也沒另外的人來相幫。只韓成貴路過他家門前時進了一次院子,替他往牆上抹了幾抹子泥,做做示範,教他怎麼正確使用抹子,怎麼能將泥往牆上抹得又快又平,之後說有事匆匆便走。邁出他家院門前又說,他這少爺型的農民,應該儘早學會各類居家過日子的農活。

  忽一日上午,王文琪正在往秘密地窖裡放土豆,韓成貴慌慌張張地出現在眼前,說情況不太好,發現鬼子們朝村裡來了,隊伍中還有幾輛馬車,那就肯定是來搶東西無疑的了。說自己得趕快照料著鄉親們該躲的躲,該藏的藏,讓王文琪到村口去應付一下鬼子們,儘量拖時間。

  王文琪不敢稍慢,爬出地窖,拍拍身上土就要往外走,韓成貴提醒他戴上帽子。他一摸腦袋,沒摸到那頂戴不慣的鬼子的軍帽,就說戴不戴的沒什麼。韓成貴卻說那不同,戴著軍帽了,就是身著全套的鬼子軍裝了。那樣去迎鬼子們,他們必然高興。他們一高興,也許會少搶點兒東西,鄉親們豈不是少遭點兒殃?王文琪聽他說得有理,便這兒那兒地找那頂鬼子的軍帽,越急越找不到。韓成貴居然不怕耽誤工夫了,也幫他找,還說別急別急,急中出錯。終於是韓成貴找到了。王文琪已戴上了帽子,韓成貴又扯住他,從地上抓起幾把草,搓軟了,蹲下將他靴子上的泥土擦淨……

  王文琪迎候在村口時,鬼子們轉眼已到了近前,他們人數不多,只不過是炮樓裡的藤野將他那個班的鬼子率領來了而已。另外還有十來個男人,是別村的農民,趕著他們的馬車各自帶著他們的種種工具,一看他們的臉就知道一個個來得憋氣,顯然是被逼來的。馬車上載著些磚石木料,也顯然是別村哪戶人家準備修房子所備的,被「強征」了。

  藤野歪頭打量王文琪,顯出愉快的樣子,拍拍他肩說他很像一名日本文職軍官,說自己是奉池田大佐之命,前來監督著為王文琪家修修家院的。知道了鬼子們不是徵用別村的兩掛馬車來搶東西的,王文琪忐忑不安的心稍定。他說家中就剩自己一人了,有兩間小屋住著足夠了,至於東倒西塌雜草叢生的其他房間和大院子,他早已習慣了,不收拾也罷。藤野卻說他怎麼想是他的事,池田大佐既然向自己下達了命令,自己就必須認真執行。王文琪無奈,只得依從。

  人馬來到王家大院門外,鬼子兵們吆喝別村的男人們往院子裡搬磚石木料,藤野則請王文琪帶領著,繞院子外牆觀瞻了一圈,接著又請王文琪陪他在院子裡各處欣賞。共有二十幾間屋子的家院,已被日軍的炮彈和從飛機上投下的炸彈、燃燒彈炸毀燒毀了十之八九,面目全非,有什麼好欣賞的呢?藤野一邊東望西看的,一邊隨便聊似的,問王文琪在軍營裡為池田大佐治病時,與池田大佐交談過些什麼內容。王文琪一聽心裡就明白了,敢情是在主動搭訕著向他示好。這正中王文琪下懷,便誇大其詞地說,池田大佐多麼多麼信任自己,對自己多麼多麼友善,而自己多麼多麼感到三生有幸。藤野開始撐不住以往趾高氣揚、不可一世的架子了,厚顏無恥而又試探性地問,池田大佐是否也與他談到過自己?王文琪自然回答談到過,說如果沒有您藤野太君的極力舉薦,我王文琪又怎麼可能接觸到池田大佐呢?我連那樣的好夢都不敢亂做啊!說大佐太君對您藤野太君印象深刻,評價很高的,稱讚您是大日本皇軍忠心耿耿而又表現優秀的軍官呢!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