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梁曉聲 > 重生 | 上頁 下頁 |
| 五二 |
|
|
|
韓成貴問:「那是希望咱們能最大限度滿足他們的搶掠,對不對?」 王文琪又說:「對。但羅隊長不是向上級彙報了嗎?一級級的上級,不是也都表示同意嗎?不是也都認為,咱們可以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也能趁機改善對咱們自己人的給養補充嗎?」 韓成貴說:「理是那麼個理。還有掛太陽旗,都是同一個理。麻痹鬼子,也有利於咱們抗日力量的喘息,以求暗中發展。這麼想,理上都是說得通的。」 王文琪也拍了下腿,大聲質問:「那我就不明白了,我要來聽你心中的誤會,你審訊似的審了我半天,你心中那誤會,乾脆替你直說吧,你們大家的種種猜疑,究竟是什麼呢?」 韓成貴又盤腿坐在炕上了,雙手往左右大腿根一撐,更加嚴肅地說:「你既然問到這份兒上了,那我也不想再對你說含糊的話了!你剛才自己都說,鬼子們無非是打算充分地利用你……」 王文琪忍不住又打斷道:「可我也正打算充分利用他們,好為咱們中國人的抗日做點兒有益之事!」 韓成貴眯起雙眼瞪他片刻,語調緩慢地說:「總而言之,到目前為止,鬼子對你的利用是明擺著的,你對鬼子的利用,還沒有什麼具體的事可以證明……」 王文琪火冒三丈了,一拍桌子嚷嚷起來:「姓韓的你放屁!大批鬼子進山掃蕩之前,如果不是我及時彙報,那一次咱們山裡的軍民將受多大的損失?!哎你怎麼翻過來掉過去地,偏往歪了尋思我呢?!」 韓成貴也拍了一下桌子,嚴厲地訓斥:「你別跟我嚷嚷!不是我偏往歪了尋思你,你變歪沒變歪,究竟是你被鬼子開始利用了,還是你在利用鬼子,這都得靠許多事實來證明。僅僅鬼子掃蕩那一件事,證明不了什麼!你不要以為那是你立的一次大功!實話告訴你,不完全是你以為的那樣!你當咱們的情報員都是飯桶啊?在你彙報前,他們的情報早已送達山裡了!」 王文琪愣愣地看他,半天沒說出話。 韓成貴譴責道:「你看你今日回來這種陣仗,這不明擺著使鄉親們心裡犯嘀咕嗎?鬼子們當著些鄉親的面,指著你說你是他們大大的朋友,還說你若有個三長兩短,他們就會大開殺戒為你進行報復,你說當場聽到了的那些長輩心裡會怎麼想?我能一個個為你警告他們,不許他們傳嗎?幾天後,全村的人還不都知道了?再過些日子,其他村的人不也都知道了嗎?」 王文琪不由得長歎一口氣,說顯然是鬼子們使的離間計。說自己其實料想到了的,怎樣怎樣在離村子二三里的地方鬧著想要自己走回來,怎樣怎樣惹惱了鬼子們,被他們扇了一通耳光。 韓成貴說:「我還以為你在鬼子們的軍營裡天天被待為上賓,好吃好喝,弄得紅光滿面,胖了許多呢。」 王文琪滿腹委屈地說:「我那是在狼窩虎穴裡你不明白嗎?我得整天與敵人鬥智鬥勇,我得……」 韓成貴又拿起了窩頭,請求地說:「行了行了,我的爺!你還讓不讓我吃成這一頓飯了?這樣吧,你將你兩次在鬼子們軍營裡的經歷,點點滴滴詳詳細細毫無遺漏地,寫成一份文字的彙報材料交給我,我替你交給隊長,作為你的一份材料先在我們有關的同志那裡備上案,將來抗日勝利了,革命成功了,若有什麼小人翻起你的老賬來,也算是你的特殊經歷的歷史證明,對你有好處的。抓緊寫。別不當成回事。」 王文琪諾諾連聲,再也忍不住餓,也抓起個窩頭狼吞虎嚥起來。 王文琪一回到自己住的那間小屋子,倒身便睡。在鬼子軍營裡第二次經歷的幾日,與第一次經歷的幾日一樣,沒睡過一夜整覺,夜夜被噩夢多次驚醒。只有一天的後半夜睡得較踏實,便是與佐藝子同床共枕的一夜。一來是由於兩個你折騰我、我折騰你,折騰來折騰去的,折騰累了。二來是因為有佐藝子陪睡,不那麼風聲鶴唳、神經高度緊張了。 但回到家裡這一覺他並沒能一直睡到第二天早晨,半夜醒了。一醒餓了,煮了半鍋玉米麵粥全喝光。喝光之後,不困了,索性潤筆研墨,翻出家藏的一遝上好信紙,燃起殘燭,寫起彙報來。 天一亮,他紅著雙眼,去到韓成貴家,將剛剛起床的韓成貴帶到了河邊,將二三十頁一卷彙報材料交到韓成貴手中。 韓成貴吃驚道:「這麼快就寫成了?」 他說:「你不是讓我抓緊寫,別不當成回事嗎?」——逼著韓成貴立刻就看,希望韓成貴能給自己指出,哪處哪處,寫得還不夠詳細。昨天與韓成貴一番長談,他開始意識到,鬼子們對自己「好」,公開宣佈自己為他們頂好頂好的朋友這一「事實」,的確很可能真的會成為自己以後的「歷史污點」的。字裡行間,流露替自己叫屈的情緒。 已是晚秋,早上涼意襲人了。偏偏那時,河對岸漫過大霧來。轉眼間,二人已在霧中,只得分開了各自回家。 王文琪想學生們了,希望從孩子們那裡首先也是重新獲得信任,繼續當他們的孩子王。他要去把他們一一找來,剛走出破敗的宅院,又退回去了,怕從孩子們那裡,也只不過獲得的是冷淡和鄙視。一白天,他坐臥不安,好比一名犯人,呈交了申訴狀,卻估計不到法官將如何判決。在那種沒著沒落心緒煩亂的狀態下好不容易熬到傍晚,決定再去找韓成貴時,韓成貴來了。 王文琪急切地問韓成貴的看法,韓成貴搖頭說不行。 王文琪激動了,忍不住嚷嚷:「你說你說,哪點我寫得還不夠詳細?!」 韓成貴盤腿往炕上一坐,批評道:「問題就在於你寫得太詳細了。」 王文琪說:「不是你叫我點點滴滴都要寫的嗎?你自己說過的話你忘了?」 韓成貴白他一眼,繼續以批評的口吻說:「不錯,我是那麼說的。但你自己沒長腦子啊?拉屎撒尿也在點點滴滴的範圍內,哪些事應寫,哪些事寫了對你自己絕無好處,只有壞處,你就不替自己考慮考慮嗎?千不該,萬不該,你不該還跟一名日本軍妓發生了那種事,更加不該的是,你自己還白紙黑字寫出來!那不僅是丟不丟你的人、失不失你的名節的事,還關係到你的將來。如果將來有誰以你自己白紙黑字寫下的這彙報質問你——鬼子們用美人計從你口中得到了什麼不利於我們自己人的消息,姑且就說消息,不說秘密吧,你怎麼替自己辯護?」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