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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


  王文琪說:「鄉親們對我真發生了誤會。」

  韓成貴又反問:「如果全村沒一個人對你發生誤會,你覺得咱們韓王村一個個還正常嗎?」

  王文琪又問:「那麼,聽起來你也又對我有誤會了?」

  韓成貴冷冷地說:「瞧你這身鬼子皮!瞧他們護送你回來這陣仗!究竟是不是誤會,只有由日後的事實來證明了。估計你還沒吃午飯,回家弄口吃的吧。我也餓了,有什麼事以後再談。」說罷,一轉身也要走。

  王文琪一把抓住他手腕,不讓他走成,逼他將他心中的誤會說出來。

  韓成貴使勁掙幾下手腕,沒掙脫,急了,臉不是臉鼻子不是鼻子地說:「你放開我!我不是說我餓了嘛!」

  王文琪執拗地說:「我也餓了。餓不餓對我是小事,你和我是『內部人』和『內部人』的關係,你對我也有了誤會是大事!」

  韓成貴說:「我不是清清楚楚地說了嘛,究竟是不是誤會,那得由日後的事實來證明。」

  王文琪也急赤白臉地說:「你這麼說,那就更加證明你內心裡對我確實有很多很大的誤會了!別人怎麼誤會我,我不在乎。你和韓大娘也誤會我,我是非常在乎的!今天你非把你的誤會講出來不可!今天你也非聽我解釋清楚不可!」

  韓成貴說:「這剛中午,今天過去還早呢!我的誤會你的解釋,都留待晚上再說。」

  王文琪說:「我忍不到晚上了!我這就跟你去你家,你邊吃飯邊聽我說好了!」

  韓成貴拿他沒辦法,只有由他跟到了家裡。韓成貴女人和十一二歲的兒子已在家裡湊合著吃上了——無非一盤子蒸土豆,幾個窩頭,一碟鹹菜,一盆玉米麵菜粥而已。母子二人見丈夫後邊跟入了王文琪,都不由一愣,各自抓起一個土豆躲了出去。

  韓成貴大聲說一句:「不許偷聽!」

  門外沒任何動靜,猜到那娘倆不知去誰家了,便對王文琪說:「那就什麼也別隱瞞,放心大膽,一五一十地照實說吧!」

  他確實餓了,抓起個窩頭就是一大口。王文琪雖也餓了,卻哪裡有心思吃什麼!看著韓成貴來了這麼一句:「你先說。」

  韓成貴瞪著他一怔,咽下一口窩頭,捧起粥盆喝了口粥,送順了食道,不禁反問:「我先說?我倒是先說什麼啊?」

  王文琪說:「先說你的誤會啊!我跟到你家來,忍著餓,看著你吃飯,不就是因為急著想聽你說這個嘛?」

  韓成貴只得將剛又拿起的窩頭往桌上一放,開誠佈公地說:「我先說就我先說。你被藤野那廝帶到了炮樓裡去,鄉親們誰也沒對你產生什麼誤會。事情的前因後果,大家都看在眼裡了。雖說你當時的表現不夠英勇,但那是為了救韓柱兒一命,大家都能夠理解的。那種情況下表現英勇,非但救不了韓柱兒一命,連自己的命也會白白搭上。鬼子們拿咱們中國人的一條命不當人命,咱們中國人自己犯不著非將脖子往他們鋒利飛快的刀刃上湊……」

  王文琪插言道:「我當時就是這麼想的。好漢不吃眼前虧,何況我也不是好漢。」

  韓成貴接著說:「所以,那第一次,鄉親們非但不誤會你,而且還都為你擔心。一動員捐出東西贖回你,沒有捨不得的人家。」

  王文琪說:「這我知道,心裡邊一直對鄉親們很感恩。」

  韓成貴繼續說:「那第二次,是藤野那廝突然地就來了,將你往縣裡押送,鄉親們雖又為你不安,但誰敢攔呢?眼睜睜地看著你被帶走,沒有心裡不難受的。都以為肯定是凶多吉少,有去無回,以後再也見不到你了。想到你平日與大家相處的種種仁義,能不難受嗎?我還親自冒險進縣城打探你的消息,卻白去了一次,什麼消息也沒打聽到……」

  王文琪說:「我心裡也一直對你很感恩。」

  韓成貴說:「感不感恩的,對我是無所謂的。你從炮樓裡平安回來,隊長當著你和我們幾個同志關係的人的面,宣佈你也是我們的『內部人』了,那你和我們之間的關係,也就不單是鄉親關係了,而且還是同志關係了。一名同志被押往虎口了,其他同志能漠不關心嗎?那完全是應該的。」

  王文琪動情地說:「我知道,為我那件事,你還進山去找過咱們的正規部隊,希望他們……」

  韓成貴豎掌打斷了他的話,仍板著張臉說:「咱不論那些。你從鬼子們的兵營裡,總算也平安回來了,鄉親們都為你高興。可是你並不知道,我雖然沒從縣城探聽到什麼消息,兩天后,卻有些關於你的說法,一傳十,十傳百的,也傳到鄉親們的耳中了……」

  王文琪說:「第一次在鬼子兵營裡的情況,我不是如實地向你做了彙報嗎?我覺得我是說清楚了的。也覺得,包括羅隊長在內,你們大家是相信了的。」

  韓成貴已卷好了一支煙,吸了幾口之後,低頭看看手中的煙說:「不錯,你當時是彙報得挺清楚,我們大家當時也的確是信的。但有一點大家心裡其實都很困惑,那就是——藤野那廝也罷,老鬼子池田也罷,為什麼都不加害於你,反而都對你特別的好?僅僅因為你會說日本話?會說日本話的中國人未必都願當漢奸,會說日本話又不願當漢奸的中國人,那鬼子對他還能像對你這麼好嗎?」

  王文琪想了想,肯定地回答:「不能。」

  韓成貴一拍腿:「問題就在這兒!事情有蹊蹺,那你就不能怪大家對你漸漸地心存猜疑!」

  王文琪力辯道:「也不能說有什麼說不清道不明的蹊蹺吧?無非就是,鬼子們覺得我似乎可以利用,於是在我身上下注,打算充分地利用我罷了。」

  韓成貴出溜下了炕,將煙吸了最後一口,扔在地上,並跺一腳,倒背雙手,研究地盯著王文琪說:「他們讓你捎話回來,希望咱們明年多種稻子和麥子,還要像他們沒佔領縣城以前一樣,多養雞鴨鵝豬,對不對?」

  王文琪點頭說:「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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