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梁曉聲 > 重生 | 上頁 下頁
三五


  那喊的人,沒人指派給他那麼一項任務,他是自覺的,當成一項義務。而且看得出來,他盡那一項義務盡得可開心了。

  不少人都出現在街面上了,比著積極性似的,爭先恐後將垃圾掃走。不但掃自家門前的,還拿著笤帚、撮子走出挺遠爭著去掃別處的。邊掃邊互相交換會心的快活的笑。縣城裡的人們很久沒那麼集體開心過了,也沒像那天上午那麼表現過對公共衛生的在乎。

  十點鐘左右,日上三竿,嬌紅彤透,光芒普照。而一面面日本國旗上的大紅「膏藥」,已被昨夜的瓢潑大雨沖花了,變成一塊塊血赤乎拉的白布了。白布自然也非上等好布,一濕一干,縮水了,皺巴巴的了,說多難看有多難看。

  老鬼子池田騎一匹高頭東洋大白馬出現在街上了。馬旁緊緊跟隨著他的副官,牽著耷拉血紅長舌的大狼狗。其後,是百餘名荷槍實彈的鬼子兵,再後是五十餘名偽軍。偽軍後邊是些便衣隊的特務們。他們見「膏藥旗」變成了那樣,全都暗暗叫苦不迭。街兩旁站些婦女、兒童和老人,是他們自己的家眷,經他們動員了前來烘托人氣。由別人們烘托他們不放心,怕萬一都不往街兩旁站,冷了皇軍的場。

  池田老鬼子畢竟是有性情修煉的一個老鬼子。他見日本國旗變成了那樣,內心當然惱怒。可那是雨淋的不是人為的啊,而雨又是在天黑以後下起來的,下得又特別的大——即使想要怪罪于人,一時也決定不了應該首先怪罪哪些人才對啊!所以呢,他目不斜視,直望前方,根本不往街兩旁看了。

  他想,天氣這麼好,就當成是出來散散心也不錯。他一向是很謹慎的,沒有什麼必要,很少離開軍營,怕遭到武工隊的暗槍。但軍營終歸是軍營,只不過是以前一所女中校園內那麼大的範圍,平時除了能在操場散散步,再就沒有什麼另外的活動空間了。眼前所見,除了現在的營房以前的教室,再就是幾棵桑樹,清一色的他部下的身影,以及少數偽軍的身影。女中剛被佔據為軍營時,各種各樣的花兒本是不少的。老鬼子下令統統連根拔掉,絕不許留下一株。他深知花兒是最容易使人多愁善感的,而花開花落在人心中勾起的那種莫名憂傷,對軍心尤其具有瓦解性的侵蝕,所以在他作為一號長官的軍營裡,不得有任何一種花兒存在。

  這麼一來,軍營裡就只有五種顏色了——灰瓦白牆的營房;幾根桑樹的綠色;部下和他自己黃色的軍服;一個排的偽軍的灰軍服色。另外,還有兩處紅色——兩面國旗上的紅太陽。一面懸於操場中央的旗杆上,一面掛在他長官辦公室的牆上。而實際呢,他本人不但是一個從小就喜歡花兒的男人,也是一個自少年時起就經常容易多愁善感起來的老男人。只不過他穿上和服獨處時,允許自己多愁善感一下。而一旦換上軍裝,眼見屍橫遍野、耳聽鬼哭人號他心裡也不會有什麼惻隱產生的。不論屍橫遍野的是敵方的官兵還是日本官兵。按說一個人是很難因為穿上了不同的衣服心性就變得截然不同、判若兩人的,但他確實做到了。他的座右銘乃是——穿上和服繼承大和民族的優良傳統,穿上軍裝發揚大日本帝國之武士道精神。

  當他信馬由韁地來到兩旁站著人的街上時,目光不由得左右看去。一看之下,立刻就猜到那都是些什麼人了。那些人的表情不僅是卑恭的、奴相的、忐忑不安的,也還有著想要隱藏都隱藏不了的羞恥感。正是這一點使他立刻猜到了他們是一些什麼人。

  他心中居然生出了幾分理解和體恤。

  他想,是啊,當偽軍當漢奸特務、便衣密探的那些中國人,也是多麼的不容易!尤其是為他這樣連對自己部下都一向高標準嚴要求的皇軍軍官當走狗!要使他經常對他們的效勞表示滿意幾乎是不可能的。而他們還要經常面對自己同胞的鄙視、憎惡和敵意。這不,為了討他高興,他們讓自己的家眷冒充起尋常百姓來了。當然,從大的概念上說,他們確乎都也算是中國百姓。但只不過是一小部分中國百姓啊,而且是不再需要征服,甚至也沒必要綏靖的那一小部分!

  在他眼裡,偽軍、漢奸特務、便衣密探,只不過是為大日本皇軍效勞的走狗而已。

  但大日本帝國征服整個中國的偉大事業需要漢奸啊,需要走狗啊,多多益善啊!那麼,該理解一下走狗們的難處的時候,就應該給予幾分理解;該體恤一下的時候,也應該體恤。

  想到這裡,他嘴角浮現出了一絲微笑,舉起戴著雪白手套的右手,頻頻向街兩旁的人招著。儘管那時,他其實滿肚子的不快。

  巡視平平淡淡又可以說順順利利地結束了。

  一回到營區,偽軍和特務們的頭頭腦腦全都趕緊地向他去請罪。

  他沒訓斥他們,也沒點破他看出了什麼。他裝出對他們的工作挺滿意的樣子,反而表揚了他們一番。

  這使他們一個個誠惶誠恐,受寵若驚。

  揮走了他們以後,他獨自盤腿而坐,陷入沉思默想。不由得翻出萬言書又看起來。看了兩頁,無心看完,放在了膝旁。

  那時他心生種種感慨——看來大日本帝國征服並馴化古老中國的偉大目標任重而道遠,大功尚未告成,皇軍仍須奮戰啊!

  經過以上諸事,縣城裡頗為平靜了一個時期。那平靜當然並非中國百姓僅靠了些無關大局的小把戲爭取來的。正如王文琪身陷虎口而不得不儘量施展的種種心機,說到底只有益於保住他自己的命,對於抗日戰爭是沒什麼意義的。如果非說有點兒意義,不過就是也許能少死一個他那樣的中國人罷了。那平靜其實是假像,是老謀深算的池田的策略。如果他不想給予縣城一個時期的平靜,全縣城的中國人無論怎麼爭取,那也是絕對爭取不到的。日軍就要進行大掃蕩了,他不願在大掃蕩之前將縣城裡搞得風聲鶴唳、草木皆兵、雞犬不寧。那種緊張會影響到山裡去,會使山裡的抗日軍隊早有準備的。而城裡的平靜,自然也會麻痹山裡的抗日軍隊……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