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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


  掃蕩結束回到縣城裡的池田,因日軍興師動眾卻撲空一場無功而返,連日來悶悶不樂。石家莊方面的皇軍司令長官認為肯定是中國抗日軍隊具體說是共產黨領導之下的八路軍打算根本放棄在華北的抵抗了,所以早就悄悄從山裡撤離了。他卻認為事情沒那麼簡單。依他的推測,當然是由於軍事機密被洩露了。可是控制在那麼小的核心範圍內的軍事機密,怎麼就會洩露了呢?要知道那個核心範圍中可個個都是皇軍的高級軍官啊!正因為想不出個所以然,也就沒有發表他的看法。那麼一種看法一旦談了出來,還不將同胞們都得罪了?所以,他也只能獨自鬱悶而已。再加上腰扭傷了,行動不便,為大日本帝國憂慮、操心的勁頭,也就大大地受了影響。

  那些日子裡,連他的士兵也很少見到他的身影了。他幾乎不太離開他的長官住屋了,一遍遍修改、補充他的萬言書,再不就臥在床上看譯成了日文的《孫子兵法》,或聽佐藝子唱唱日本歌,看她跳跳舞;命副官研好墨,備好紙筆,寫幾幅中國字。自己覺得滿意的,給佐藝子、副官,以及其他下級軍官。他們自然都如獲至寶,倍覺寵倖。他的書法,姑且這麼說,起碼他自己認為是書法——也就某些喜歡練書法的中國小學生的水平。但相對於日本人而言,尤其相對於幾乎戎馬一生的日本軍官,那種水平也是不低的水平了。

  他比較消停了,他那一個團的日軍也就暫時消停了。日軍暫時消停了,偽軍、特務、密探們也都暫時消停了。

  於是呢,整個縣城又平靜了一個時期。

  王文琪出現在縣城裡那天,正是那麼一種平靜時期中的一個日子,也大約在上午十點鐘左右,與池田老鬼子那次巡視縣城的時間是一致的。

  上午十點左右,是日軍佔領情況之下縣城較有生氣的時候。至中午,行人最多,五行八作的買賣會熱鬧一陣子。兩點以後,逐漸歸於平靜。三點以後,街面上人影已很少。在日軍佔領之下,縣城裡的中國人,習慣了將每一天只當半天來過。買什麼辦什麼事,都希望在上午趕快買到辦成。下午就都明智地待在家裡足不出戶了,怕萬一遭遇什麼不測。天一黑,整座縣城幾乎是死寂的。

  王文琪和兩個小鬼子兵在街面上一出現,看到他們的人著實看不明白了——他是中國人還是日本人?如果是日本人吧,不像啊,明明從上到下都是中國人穿戴啊!對襟的白綢褂子、黑綢褲子、白襪子、黑皮幫便鞋,日本人才不這麼穿戴呢!如果再戴黑色禮帽和墨鏡,就完全是漢奸便衣隊的特務樣子了嘛!可如果是中國人,身後怎麼會跟隨兩名肩挎「三八大蓋」的小鬼子兵呢?而且兩支槍都上了刺刀,看去顯然是在寸步不離地保衛他嘛!一個什麼特殊身份的中國人,值得鬼子那麼重視,居然還派兩名士兵加以保衛!

  王文琪那時刻成了焦點人物,想不引起注意也不可能啊!鬼子副官向兩名小鬼子兵交代任務時根本沒提監視不監視,只強調要保衛他的安全,所以兩名小鬼子兵確實對他進行保衛的意識很純粹。既然他是他們負責保衛的對象,他們的臉上就不再有往常的驕橫了,而都呈現著順從的表情了。他站住,他們也站住。他走,他們也保持適當距離地相跟著。

  但王文琪究竟是誰,很快也就被看見他的某些人猜到了。他們聯想起幾天以前韓王村的韓成貴進縣城來打聽一個人下落那件事。韓成貴所打聽的人不是姓王名文琪嗎?王文琪不是當年北平的名醫,後來在縣城裡開醫堂的王老先生的孫子嗎?韓成貴說他被鬼子帶入了縣城裡,想要打聽出他的安危死活,不是什麼消息也沒打聽到很失望地離開縣城的嗎?

  那麼,這個人會不會便是王文琪呢?八成是他!別八成了呀,肯定是他無疑啊!不是他的話,當下的別的中國人,哪兒找那麼簇新的綢衣綢褲啊!而且一雙鞋還是皮幫的!縣城裡除了漢奸特務,沒哪個男人還有心思穿得那麼油光水滑的啊!何況大部分原本富裕的人家早已被戰爭消耗清貧了,還有心思那麼穿戴估計也找不出那麼一套了啊!也就只有王老先生家的後人,還可能從箱底兒翻出那麼一套衣服吧?既然他是王文琪無疑了,那麼他要到哪兒去呢?去幹什麼呢?鬼子為什麼派兩名士兵保衛他呢?甭猜了,他准是投靠了鬼子,當上了高級漢奸了啊!不是聽說他在日本留學多年嗎?那麼肯定是個日本通了啊!鬼子正需要他這樣的中國人充當高級漢奸啊!成了高級漢奸了,鬼子當然也要保衛一下的嘛!能為鬼子充當高級漢奸的中國人也並不遍地都是啊!

  王文琪首先要去的地方是藥鋪,抓藥對於他是正事,是得以逛一逛縣城的理由。自他從日本回到中國以後,還沒在縣城裡放心大膽從容不迫地走過呢。保留在他記憶之中的,是少年時期的縣城印象。能有機會重溫記憶,這使他心情大為好轉。心情一好,臉上就流露出來了。臉上的表情一開朗,在某些審視著他的同胞的眼看來,那就接近是種春風得意的表情了。

  縣城並沒遭到戰火的太嚴重的破壞。他少年時期的縣城印象基本還都保留著。當初守衛縣城的是「國軍」的一個團,日軍還在向縣城挺進的途中,「國軍」那個團已預先撤退了。所以,事實上是,池田老鬼子率領的那一團皇軍未交一戰就佔領了縣城。明明占了大便宜,老鬼子當初還特失落——他寧願通過一場惡戰而將縣城佔領了,那樣才更能滿足他作為佔領者的虛榮心。

  王文琪仍從容不迫地走著呢,關於他是誰的種種信息,已經口口相傳,迅速散播到他行走方向的前邊去了。有些人自己一信了那些信息,轉身就加快腳步超過他,本打算買東西或辦事的,那時也不買東西不辦事了,以儘快將那些信息散播開去為己任。從這一點上說,這一縣城裡的中國人,愛國心那還是特齊的。在日軍的佔領之下,他們的愛國心往往也只能那麼體現一下——讓同胞們都警惕一個已成為日寇走狗的高級漢奸,不能說是並無必要的啊!

  等王文琪來到縣城裡最大的一家藥鋪,五十多歲的藥鋪老闆也已先入為主地認定他是一個高級漢奸了。這幾乎是不容置疑的。不是高級漢奸鬼子會派了兩名士兵保衛他?不是高級漢奸他一臉的春風得意?不是高級漢奸,國難當頭,在鬼子佔領的縣城裡,他有心思穿得油光水滑上下簇新地招搖過市?

  故他一邁入藥鋪門檻,老闆就繞出案台,雙手抱拳,連連打躬作揖,親熱地說三少爺光臨,本店生輝,榮幸之至。

  對高級漢奸,不管內心裡多麼鄙視,那也更得殷勤接待啊!

  藥鋪老闆一稱王文琪「三少爺」,王文琪也認出他來了。當年,這藥鋪是在王文琪的祖父熱忱相助之下才得以順利開業,逐漸經營到目前有一百平方米左右的規模的。自家開醫堂,別人開藥鋪,不以同行冤家即將出現為慮,反而熱忱相助,可見王老先生是活得何等豁達仁義之人。說起來,王老先生還是這藥鋪老闆的恩人了。王文琪小的時候,逢年過節,藥鋪老闆是必會拎了禮物前去王家謝恩的,王文琪自然多次見過對方。所以細看對方幾秒鐘,立刻就將對方認出來了。這一認出故人來,他的心情不僅開朗,簡直還十分高興了。能在縣城裡見到關係較親近的人,尤其在他所處的那麼一種孤立無助的情況之下,怎麼會不高興呢?

  在藥鋪老闆看來,已是高級漢奸的三少爺臉上洋溢著的高興,分明是偽裝的。他請王文琪坐下說話,並親自為王文琪沏了一杯茶。之後,恭恭敬敬地陪坐一旁。

  王文琪問藥鋪生意如何。

  他說生意馬馬虎虎。兵荒馬亂的年月,富人變窮了,窮人更窮了,大多數中國人抓不起藥,治不起病了。小疾挨著,大病不治了,索性等死了。只有不大不小的病,相信服幾副藥准能治好的病,才捨得花錢抓藥。而估計靠不花錢的民間偏方也能治好的病,往往也就圖省下一筆錢靠偏方治了。說如果不是有著以醫濟世的信念支持著,真不想開下去了。可關了也不是回事啊,利潤再薄,一家老小也在依賴這藥鋪的收入度日啊!改開飯館的話,情況也好不到哪兒去呀!開飯館自己也沒經驗啊!

  王文琪無話可以安慰,同情地歎氣而已。

  兩名小日本兵沒進藥鋪,站在門外吸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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