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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


  所以元對中國的統治僅僅八十九年而已。他覺得八十九似乎是一個詭異之數。因為他知道,在中國人的觀念中,九是天數,乃大吉之數。而你元朝對中國的統治,就差一年就能達到九十年了,偏偏就沒讓你達到,偏偏就讓你近於九而又止於九,這豈不也意味著是某種天意嗎?而這種天意,是否還意味著是給不善綏靖的統治者的一點兒顏色呢?相比而言,他對清朝早期皇帝對中國的統治,那還是較為佩服的。因為後者們在征服以後,顯然十分善於綏靖,而且開創了「以漢治漢」的高招。不拘一格,利用漢族中的精英統治漢人,而清王朝僅僅統治精英漢人,不但允許而且刺激他們參加科舉,中了榜就可以封官,幹得好還可以當大官,委以重任。統治一個民族的一小撮精英,那不是比統治一個世界上人口最眾多的民族省力多了嗎?統治方式也簡單多了,統治成本也小多了啊!

  清王朝二百六十七年中,漢族精英分子個個都想當官出人頭地想得多急迫啊,為異族皇室當官也當得多來勁兒多忠心耿耿啊,替大清王朝的長治久安出主意想辦法,諫言獻策,一個個又是多麼積極啊!不是有時候遭到貶斥甚至革職查辦的冤枉也無怨無悔嗎?若非深諳綏靖之道,一個人數加起來不足漢中國人百分之一的異族,何來二百六十七年之久的統治期呢?至於清朝的亡,他認為那也是天意。以百分之一的少數而統治百分之九十九的多數,二百六十七年夠悠久的了。天道有定數!同時,老鬼子還從中國歷史中發現了一種深刻的統治規律,那就是單靠武力鎮壓不行,加上綏靖配合也不行,還須懂得變革之道。唯變革之道,能使一個故步自封的老王朝重新煥發生機。

  清王朝當然也是亡在忽視這一點上。從中國早期革命志士同盟會人士以及後來孫中山們的革命口號之中,他總結出了更加深刻的規律,那就是——憎恨異族統治的種子,很難在被統治國的一切人心中連根拔掉。同盟會人士們也罷,孫中山們也罷,他們所提出的革命口號,第一條不就是「驅逐韃虜」嗎?孫中山的三民主義,頭兩個字不也是「民族」嗎?在中國為什麼會出現同盟會人士和孫中山們一派革命黨呢?還不是因為他們出過國,親眼看到了別國不同於自己國家的先進情況嗎?即使他們要革命,實行剪辮子時,些個是漢族的中國人,不是也雙手護住後腦,哭哭啼啼地哀求別剪嗎?說明什麼呢?說明最高超的統治,是千萬勿許被統治的人們看到世界別國的變化。而閉關鎖國,其實本不失為統治良策,在一個國家內部足可實現更長久的統治內循環。清王室的愚蠢不在於他們閉關鎖國的統治術不對,而錯在他們以往連自己也不往外走走、全世界到處看看,別國的科技引進引進,自己的落後改良改良。結果錯過機會,想開始改良也晚了,被革命搶在了改良前邊。

  一名大佐,也就是團級軍官,卻為他們日本在中國的佔領研究中國近、古代史,而且還考慮了那麼多問題,簡直使人不得不承認他有思想、有主張了。

  他自己當然是這麼認為了。並且引以為榮,卻從不當人自詡。很客觀地講,在日軍中,在官階不相上下的軍官中,他是個很低調的人。又矜持又低調,要求自己不論在榮辱的情況之下,都應踏踏實實、任勞任怨,不計較任何條件地為大日本帝國的侵華戰爭服務。

  他居然給天皇寫下了一封萬言書。在那萬言書中,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毫無保留地彙報了自己在對華戰爭中的心得體會,獻策多多,其中最主要、他自己認為也最重要的兩條是:武力征服與綏靖政策交替使用;一旦全面佔領中國,隨之要採取清王朝閉關鎖國的統治術,不許中國的精英人士以及大小知識分子跨出國門,連商人也不許。通過閉關鎖國將中國全國人的思想悶死,最好是使他們的頭腦根本喪失了產生新思想、活思想的能力。

  進言之,要通過奴化教育使中國人的大腦退化。適當時期,也可考慮讓某些中國人出國見見世面,而出國的名目只能是留學,並且只能到日本去留學,那他們所見的世面,也就只不過是大日本帝國的世面了。而大日本帝國,正可以通過他們之留學訴求,對他們進行洗腦,進一步強化他們的親日思維。如果一代一代的中國精英和大小知識分子,都先後成了由衷的親日人士,那麼就不必太擔心中國普通老百姓如何統治了。依他的眼看來,中國老百姓雖然是世界上人數最為眾多的,卻也是最容易統治的。只要能使他們吃得半飽,日子好歹過得下去,他們才不管是什麼人在統治他們呢!

  何況,還有一批被大日本帝國洗腦過的、變成了由衷親日人士的中國精英幫著統治,大小親日中國知識分子幫著維穩,大日本帝國對古老中國的統治豈不是將比清朝的統治長久多了?往少了說也將會是清王朝統治時期的兩倍、六百多年啊!那麼,有地廣物博的中國作為大日本帝國突飛猛進地發展的巨大倉庫,大日本帝國遂成世界上第一強大的帝國,令世界一切國家望塵莫及,怯於威懾,服服帖帖唯恐不及——這一遠大目標一定會實現,必然會實現……

  不過池田老鬼子並未發出,僅給軍中極少他所尊敬的人看過。而他所尊敬的人,當然非是頭腦簡單的赳赳武夫,是和他一樣有思想或曰有侵略思想的人。他打算等他真的將這一座由自己攻佔並守衛的縣城改變為一座親日模範縣城,總結出了一套成熟的經驗以後再發出。日軍中那些有侵略思想的人看過信後,都表示贊同和欽佩,認為他寫出了他們大家共同的思想。他的副官也有幸拜讀了那封信。雖然他從不認為他的副官是有什麼思想的人,但也正因為如此,他讓副官看了那封信,目的是為了使副官學得有一點兒思想。副官究竟從信中汲取了多少思想無人知曉,從此對他更加崇拜卻是事實。

  漢奸特務、密探們難以將每一個有仇日心理的人全都從縣城裡「挖」出來,於是只得做表面文章應付池田老鬼子。他們逼迫商人們捐款,將「集資」所得瓜分了一部分,用剩下的一部分買了多匹白布,再迫使一些人趕製成了百餘面「膏藥旗」。縣城裡也沒有一家布料染印坊,所以「膏藥旗」上的「紅膏藥」,只不過是用低劣顏料畫上去的。特務、密探們將「膏藥旗」一面面發給臨街的人家、店鋪,威嚇必須懸掛。敢有領到了而不懸掛者,按仇日分子論處。他們還振振有詞,說不收一文錢白給的也不掛,那不是成心與皇軍為敵嗎?人們不敢不掛啊,就或高或低地都掛了。於是縣城裡的主要街道,一眼望去,兩側處處懸垂著「膏藥旗」了。

  特務、密探又忽悠池田老鬼子,說經過他們一番番努力又辛苦的肅清,有些仇日分子被剷除了;有些悔過了,願意做親日良民了;有些則僥倖逃出了縣城,大約以後也不敢輕易回來了。總而言之一句話,現在的縣城,接近是一座親日的模範縣城了,家家戶戶主動自覺地掛出了大日本帝國的國旗便是證明。

  池田老鬼子聽了彙報挺高興,確定了一個日子,要親自巡視縣城。

  天有不測風雲。頭天晚上,烏雲堆墨,電閃雷鳴,下了足足三個來小時的瓢潑大雨。大雨一下起來,掛出「膏藥旗」的人家和店鋪忙碌了。都知道第二天上午池田老鬼子要巡視,於是都找長竹竿,沒有的冒著大雨四處借。借到誰家,誰家立刻就猜到了他們的打算,心照不宣地趕快相給。自家也沒有的,打發孩子冒雨幫著借。於是,每一面挑著「膏藥旗」的竹竿都換成了或接成了長長的,起碼要長得足以探出房檐,使「膏藥旗」能被大雨淋到。

  雨過天晴。第二天上午的縣城,像是被雨水洗了一遍,空氣清新,每一扇窗都剛擦過似的,明亮亮的。石片路面也被雨水沖得乾乾淨淨的,每一條石縫都仿佛被清理過了。只這裡那裡,堆著一堆堆被沖攏的垃圾,連一堆堆垃圾看去也像是洗過後才堆在那兒的。

  有人敲著銅鑼邊走邊喊:「今天皇軍要巡視囉,快將垃圾掃起來喲,給皇軍一份大大的高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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