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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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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副官闖入屋裡,朝小軍妓揚起了抓著軍帽的手。她則毫無懼色地仰著臉,瞪視著他,似乎認為他不敢用軍帽抽打她。 那副官也確乎被她瞪得猶豫了,抓著軍帽的手僵在半空中。 王文琪此時已抬起了頭,用日語低聲說:「太君,一位有軍隊榮譽感的軍官,是不會摘下軍帽抽打別人的,更不會用軍帽抽打一個小女子。軍帽對於軍人是比軍服還神聖的,是軍威的象徵,正如軍旗是軍魂的象徵。」 那鬼子副官被王文琪的話說得愣愣的,揚起的手不由自主地垂下了。 王文琪又說:「太君,雖然我還不理解您剛才為什麼大發脾氣,那我也覺得自己應該向您指出,您剛才的做法有失副官身份,我不認為池田大佐會很欣賞您那麼做。」 以前在一般為人處事方面,王文琪並非是個很會說話的人。父母甚至認為他是個很不會說話的人。往往,心裡怎麼想的,嘴上就怎麼把話說了,一點兒也不善於繞彎子。經常的,因為話說得太直,已將人得罪了,自己還渾然不知。這樣的兒子,即使憑著聰明醫術學得挺快,那也是繼承不了祖上的衣缽,在縣城裡經營不好醫堂的。所以父親也不指望他子承父業了,寧肯花大把的銀子遂他的意願讓他到日本留學,並且同意他想學什麼就學什麼,想學多少年就學多少年。 在當年,父母那麼順著他,也算是很開明的父母了。父母能那麼開明要感激「五四」。「五四」之後的中國,但凡是接受了一點兒新思想的父母,都儘量避免使兒女覺得自己是典型的封建專制式的家長,都儘量表現得與時俱進,哪怕內心裡其實並非多麼情願。在日本留學時期的王文琪,逐漸學得會說話點兒了。身處異國,人際關係相比於國內複雜多了。因為不會說話很吃了幾次苦頭,再沒記性的人也長點兒記性了,往往就善於將話說得八面玲瓏、滴水不漏了。而開始善於說話了,加上日語說得極好,使他受益匪淺,嘗到不少甜頭。一嘗到甜頭,則就更會說話了。 但自從回國後,他似乎又變回了從前那個王文琪,並且變得有過之而無不及,卻不是經常因說話而得罪了人自己不知道,而是變得話少了。眼見日寇猖狂,山河破碎,百姓命如螻蟻,許多人朝生夕死,且死得悲慘,他覺得能不說話便不說話,啞巴似的活著,心裡反倒好受些。即使與鄉親們之間,他採取的也是一種言簡意賅的說話方式。如果靠了搖頭、點頭、表情及手勢也能使對方明白自己的意思,他就寧肯選擇不說話。只有和孩子們在一起,自己的心情也較好的時候,他的話才多些。那日為了救韓柱兒一命,他急中生智地也可以說是條件反射地居然說起了日本話,隨之又孤單單地被押入炮樓,不得不與藤野等鬼子機智周旋,使他在日本時面對日本人很會說話的技巧又恢復了。同樣孤單單地被押入縣城置身狼窩虎穴之後,他覺得自己那一種技巧獲得了很大的提升。那是性命攸關的前提之下被逼迫出來的智慧的提升,是出於保命的本能。 面對揚起手來,要用軍帽狠狠抽打那日本小軍妓的鬼子副官,他說話的智慧和技巧又一次良好地發揮了。斯時,他內心裡對那小軍妓的憐花惜玉的同情,終於打敗了他對她的厭惡,完全占了上風。 鬼子副官狠推了他一掌,將他推得倒退數步才穩住雙腳。而鬼子副官擒住小軍妓一腕,拖了她大步往外便走。王文琪看見,小軍妓被拖得踉踉蹌蹌,才走了五六米遠,一隻腳上的木屐掉了。她低頭咬了副官一口,副官怪叫一聲,她得以掙脫了腕子,跳格子似的往回跳,穿好那只木屐後,還沒忘朝窗口瞭他一眼,擺動擺動手,扮了個鬼臉,斜刺裡朝另一個方向跑掉了,那個方向有她住的屋子。 鬼子副官也朝窗口轉過了身。直至那時,軍帽仍拿在他手中。他戴上軍帽,筆直地伸出一隻手臂指了王文琪一下,猛轉過身去邁著大步走了。 王文琪呆立片刻,關了門窗,仰躺於床。 他懷著一種爺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的好漢大丈夫般的英豪氣概,就那麼和衣睡了過去。一夜無夢,天亮方醒。 又出乎他的意料,鬼子副官居然來陪他共進早餐,說奉了池田大佐的指示。早餐也居然不是饅頭和大米粥了,而是油條和豆漿了。這當然表明待遇又升格了。但待遇升格了究竟是好還是不好,他就難以推測得准了。他深知日本這個民族有著這樣一種「傳統」,那就是,如果決定要殺死一個其實自己本應感激的人,在殺之前尤其要盡到該盡的禮節,以抵消「歉意」。並且要殺得對方猝不及防,頃刻喪命。對於日本男人,那似乎是一種特人道主義的講究。若連殺也殺得幹脆利落,那麼便連殺死了應該感激之人的那一份兒良心不安也對沖光了。 因為王文琪瞭解某些日本男人這一種彬彬有禮的流氓性,他一邊吃著久違了的油條喝著久違了的豆漿,一邊猜測著,若那鬼子副官果然是為了殺自己的,那麼自己究竟會遭到一種什麼死法。他倒沒太怕。頭兩天分分秒秒地提心吊膽,到了這時,怕勁兒過去了。身在虎穴,一條命攥在對方們手中,怕也沒用啊。他只不過是由於好奇。那鬼子副官沒佩軍刀,用刀殺死自己首先可以排除。 鬼子副官坐下之前,將槍套摘下掛衣架上了,估計也就不會用槍殺他了。那不符合出其不意的快捷原則——得起身去從槍套裡拔出槍來,麻煩。用皮帶勒死自己?可對方坐下前連軍腰帶也解了,一併掛在衣架上了。掐死自己?自己又不是個嬰兒,肯定本能地掙扎和反抗啊?那還不蹬倒了桌椅?那種殺法太不成體統,有違武士道精神。日本的所謂武士道精神,不僅體現在殺人和自殺方面,也體現在殺死自己本應感激的人方面。在中國古戲或古小說中,慚愧極了每曰「愧殺人也」。日本人殺死自己本應感激之人時,也有那麼一種「愧殺」之感。殺是肯定要殺的,愧也不是絲毫沒有,所以才尤其要殺得講究些,就是中國俗話講的「大面兒上過得去」的那麼一種殺法。 是在我這一大碗豆漿裡下了毒吧? 王文琪幾經猜測,最後估計到了自己唯一可能的死法。 這時他已將那一大碗豆漿喝下去一半了,卻暫時還沒有毒性發作的感覺。 那鬼子副官將槍套和軍腰帶掛在衣架上之後,曾從兜裡掏出一個小紙包,將一些白色的粉狀物倒在他的碗裡,還替他用小勺攪了攪,說是軍隊裡供給的糖,從日本運來的糖。怕他懷疑,又說,自己不愛喝甜豆漿,而更喜歡喝淡豆漿。當時他其實倒沒懷疑,這會兒斷定,那正是毒藥無疑,一種作用緩慢發生的毒藥。 王文琪想確定了之後,全然無所畏懼了。儘管他為了能夠活著甚而能夠懷著幾乎勝利者似的驕傲脫離虎口,言行謹慎小心翼翼度日如年,但分明到了明擺著活不成了的時候,則就要求自己在一名鬼子軍官面前死得不失尊嚴了。他認為比起別種遭殺害的死法,自己攤上的死法畢竟還算幸運。也可以說不同於殺害,而更接近謀殺。對方們想怎麼殺害他就怎麼殺害他,想多麼殘忍地殺害他就多麼殘忍地殺害他,卻偏要煞費苦心地置他於死地,而且由一名軍官彬彬有禮地作陪將這一過程進行到底,足見自己這個中國人在對方們看來非是等閒之輩,不可以隨心所欲地亂來。能使對方們這麼對待,也算是種勝利吧?也算沒給中國人丟臉吧?也算死得其所了吧?他進而這麼一想,不但全然無所畏懼,也同時覺得一點兒欣慰了。 他用小勺輕輕攪著豆漿,喝得緩慢起來,也一小口一小口喝得更加斯文起來。他想:幹嗎明知是下了毒的豆漿也喝得那麼快呀?不怕死也沒必要不怕到急著死的份兒上啊!自己一口氣喝光了,對面那狗日的鬼子副官不就立馬完成任務了嗎?想拍拍屁股就走人?沒門!狗日的你乖乖陪我坐在這兒吧!誰叫你下的毒藥作用如此緩慢呢?! 鬼子副官忽然問他:是不是覺得豆漿不夠甜?不愛喝? 他嬉笑道:甜!很甜!真是甜得不得了。大日本帝國出產的砂糖,比我們中國的砂糖甜多啦! 因為他說話的表情是嬉笑的,語調又是插科打諢的,鬼子副官就覺得他是在說反話,一隻手伸入兜裡,又掏出一小紙袋,欲往他的碗裡再加入所謂「砂糖」。在他看來,那當然是所謂的「砂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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