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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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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內心頓然升起愛國情懷。乾脆起身推開了窗,推開了門,重新坐下,繼續輕輕敲擊著唱。方才為了使自己的心情好一些,他唱的是歡樂的日本歌。重新坐下以後,他不唱歡樂的,開始一首接一首唱想念戀人的,思鄉的,因而也是特感傷的日本歌了。唱得感情越發投入,越發飽滿了,連自己都被自己唱得淚眼汪汪的了。 窗外門外的身影是越聚越多了,他發現其中也有幾名下級軍官。那些身影一動不動,如同一部分石林。在月光下,他們肩章、領章上的金屬星、豆亮晶晶的,顯得異乎尋常地詭秘。 忽然,有年輕女子妙曼的聲音響了起來。那聲音和他而歌,漸唱漸近。於是,一個穿和服的女郎進入他視野,邊唱邊走到窗口那兒,款款地坐在窗臺上,睇視著他,仍和唱著。他看出她不僅是穿和服的女子,而且確實是一個日本女子。但只看了一眼,不敢一直看著她唱。他心裡明白,她看著他唱是沒什麼的,若他也一直看著她唱,對於自己則是極其危險的。因為他與她和唱的是一首日本情歌,如果哪一名佇立窗外的日軍軍官聽得冒火,一槍斃了他,那斃了不也就是斃了嗎?但他並沒停止歌唱,因為一旦停止,必定會使鬼子們認為他內心卑怯。而一旦給這些鬼子兵和下級軍官那麼一種印象,他的安全也又減分了。他深知,日本男人,尤其日本軍人,是打心眼裡鄙視在他們面前顯得卑卑怯怯的別國男人的,不論是哪一國的。倘若遭到鄙視,那麼尊嚴也就不保了。倘若遭到極端的鄙視,那麼就等於被視為豬狗了,恐怕連生命都可虞了。 因為人性惡的一個特徵乃是——起先只不過是拿被鄙視的對方耍弄著開心,隨之「娛樂」欲望升級,變得強烈,接下來就要以虐待、折磨和傷害來滿足了。人性惡的此種特徵,在侵華日軍身上體現得格外分明。王文琪太清楚這一點了,所以才不停止歌唱,才旁若無人地繼續唱。同時他想,我是池田那老鬼子請來的,在那老鬼子面前,我只得裝出幾分卑怯,那是我取得他信賴的策略。但對這些鬼子兵和下級軍官而言,我畢竟是被請來為他們的一號長官治病的,是享受他們一號長官款待的客人,我犯不著在他們面前表現出半點卑怯嘛!何況在日本人面前,他心中從無絲毫的「卑」,只不過因情況不同而有過或大或小的「怯」罷了。 那日本女子嗓音很好,屬於嬌柔甜綿的那一種。確切地說,她實際上只能算是日本小女子,估計年齡也就在十六七歲左右。不管誰,一味往大了猜她,那也不會猜到十九歲以上去。烏黑的長髮,在她頭頂盤了一個大髻。盤得挺緊,用一柄紅色的簪子插住。一張尚未褪盡少女純情的臉上,單眼皮兒的大眼睛黑白分明,流露著生性調皮的眼神兒。她的臉龐很白皙,蛾眉入鬢,唇紅齒白。顯然,她是慣於與人和唱的。她的聲音不高不低,既未喧賓奪主地大過王文琪的聲音去,也不至於小到使別人聽不到了。總之,她將自己的音量控制得恰到好處。通過那麼一種聲音,她似乎是在向王文琪也向窗外的軍人們證明,自己只不過是一個前來湊趣的歌者,一個和唱者。雖然已經九月初了,華北地區的晚上開始涼了,她卻僅穿了一件白底藍花的布料和服,呈現著修長的小鹿一般的脖子和上部分胸脯。她的脖子和胸脯也是那麼白,比臉龐更白。如玉。她腳上沒穿襪子,雙腿交叉,木屐在光腳丫上挑著,隨著歌唱的音節一晃一晃的。 二人同時收聲。窗外居然響起了掌聲。當然不是齊刷刷一致的掌聲,而是此起彼落分分散散的掌聲。 王文琪站起身來,垂首肅立,先向那小女子鞠了一躬,接著向窗外門外的官兵們又鞠兩次。是微躬,禮節性的那種。此時他不禁地產生了錯覺,仿佛自己仍是東京大學的中國學子,仿佛是在大學禮堂的舞臺上謝幕。 坐在窗臺上的日本小女子向他伸出了一隻手,意思是讓他將她扶下來。他走到她跟前,她的一隻手搭在他肩上,軟綿綿的,無意撐持,雙腳也不往地上蹦,一雙眼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笑成了一彎鉤月。他明白了,她是要他將她抱下窗臺。王文琪猶豫了,望窗外的鬼子們,見他們一個個也都在面無表情地望著他。那是真正的面無表情,魂遊千里之外還沒回歸自己肉身的那一種無表情的面相。他想也不能讓她的一隻手長時間地搭在自己肩上啊,趁外邊的鬼子們一個個還沒醒過神兒來,乾脆順了她的意就將她抱下來得了。於是他彎下腰,一隻手臂往她雙腿之下一探,另一隻手臂攬著她後背,輕輕鬆松地就將她抱了起來。 在他將她往地上放時,她的一隻腳輕輕一踢,將一隻木屐甩出去了。她這一小動作他看在眼裡,心裡也明白她是故意的了。剛才她坐在窗臺上唱歌時,他以為她是哪一位軍官的女兒。偶爾,也有鬼子軍官們的家眷到中國來看望他們,她這樣一個小女子出現在日軍的軍營裡也不是太稀奇的事。但此刻,他立刻又做出了另一種判斷——她才不會是什麼軍官的女兒,肯定是一名隨軍妓女。倏忽間,他心中生出嫌惡來。但隨之,同情也在心中接踵而至。如花般年齡的一個女孩兒啊,還自己不為自己歎息,還得看機會不管對什麼樣的男人就施展一下賣弄風情的小伎倆,你天生的下賤坯子啊! 她卻悄聲用日語對他說:「你不能讓我一隻光著的腳也站在地上。」 他用日語回答:「你說得對。」之後,不得已地將她橫抱胸前走到了那只木屐旁,輕輕放下她。她當然是一足著地啦,另一隻光腳丫向前伸出,伸直得連腳踝都快與腳面水平了。似乎他倆在跳什麼雙人舞,而她做的是一種舞蹈所規定的動作。她的一隻手依舊放在他肩上,這次有點兒勁兒了,算是在撐著了。並且,她的身子斜靠著他的身子。他怎麼會不明白那是什麼意思呢?於是,默默替她將木屐套在腳上了。 窗外的門外的鬼子官兵們,一齊朝屋裡望著他倆的舉動,全在無聲地笑,臉上全都出現一種驕矜的表情。分明的,他們認為,那是一個有特殊身份的中國男人奴僕般臣服于一個他們日本的小軍妓的證明。確乎,關於他曾是東京大學什麼博士這一點,已在軍營中傳開了。他的高學歷使他們暗生嫉妒。這一個團的鬼子中還沒一個曾是大學生的呢,他們的一號長官池田大佐也只不過是從軍校畢業的,怎麼能不嫉妒呢?何況那「支那人」是他們堂堂東京大學的博士。即使是在日本,他是一個日本人,他們這些底層人家出身的士兵和下級軍官,那也是會嫉妒他的!不論在哪一國家,不論在古代還是近代,底層人家出身的士兵和下級軍官,對自以為是高級知識分子的人,一向是心理不平衡的。 在他們經常出生入死的戰爭年代,這一種不平穩的心理每變得相當強烈,甚至會形成歧視。那會兒,他們傾斜的心理平衡了不少。「支那人」就是「支那人」!曾是東京大學什麼博士的「支那人」,那也終究還是「支那人」!只要是「支那人」,其身份就一概在日本人之下,包括日本的小軍妓!看,這一個自以為身份特殊的「支那男人」,不是正在為我們的一名小軍妓穿木屐嗎?他們內心裡幾乎全都在這麼想。雖然,他一次也沒敢在他們面前流露出半點兒自恃身份特殊的樣子,但是在他們看來,似乎他內心裡就是那麼自以為是的…… 王文琪替那小軍妓的光腳丫套上木屐之後,特紳士地做了一個往外恭請的手勢。當時的他,內心裡充滿了對她的厭惡,也充滿了惜香憐玉之同情。兩種幾乎同等程度的情緒在他內心裡打架,難分勝負,糾結一團。 小軍妓卻不想離去,她大大方方地拉著王文琪一隻手,將他拉到了窗前,問外邊的鬼子們還要不要聽他倆再唱了。 那些鬼子就七言八語嚷嚷著說還要聽。她又問王文琪還會唱什麼日本歌。 他說凡是你會唱的,我估計自己都會唱。即使連你都不會唱的,我也會唱不少。 她不言語了,輕輕唱了起來。剛唱半句,王文琪立刻和之。他一和,她馬上改唱另一首,而他又立刻和唱。如是四五番,她終於不再改唱,看得出是信服王文琪的話了。最後他倆唱的是一首相當古老的插秧歌,歌詞大意是一位老母親在插秧的季節累得腰都直不起來了,盼望兒子能回到家鄉幫他插秧。可兒子已離開家鄉多年未歸了,在哪裡不知道,在幹什麼不知道,死活也不知道…… 他倆一個站立在窗的左側,一個站立在窗的右側;她看著他唱,他垂著目光唱。 窗外那些鬼子官兵,有的臉上閃著淚光了。 「八格牙路!」——外邊突然響起一句惱怒的咒駡聲,王文琪本能地戛然而止,那小軍妓卻繼續唱,仿佛沒聽到。又仿佛,雖聽到了,但根本不將咒駡之人放在眼裡,仍目不轉睛地看著王文琪,都沒朝窗外瞟一眼。 王文琪聽出了那是老池田的副官的聲音,但也沒朝窗外轉臉,低著頭,垂著目光,一動不動地肅立著而已。 鬼子副官繼續咒駡著,從頭上扯下軍帽,用以抽打那些呆呆聽著的鬼子。待他將那些鬼子從窗前門前驅散了,小軍妓也唱完了。她看著王文琪微笑,笑得有幾分洋洋得意。仿佛對副官的粗暴制止不予理睬,是體現了一種尊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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