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梁曉聲 > 重生 | 上頁 下頁 |
| 三一 |
|
|
|
他連忙用一隻手罩住碗,變換了一種莊重的表情、莊重的語調說太君太過客氣,我雖然愛喝甜豆漿,但這並不意味著我愛喝過甜的豆漿。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這「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八個字,翻成日文,全沒了中國文言那種含蓄之美。在孔子,說那話時,其實是勸告的意思。而翻成日文,不論譯者的水平多麼高超精妙,都只能是——「自己不喜歡的,不要強加於別人」。對於日語,包括對於世界上其他一切國家的語言,都只能是這麼一種不拐彎不抹角的表達。除了這麼直來直去的表達,根本沒有拐彎抹角的餘地。而且可以說,這麼表達便是一切外語最為客氣的一種表達了。王文琪成心不委婉地說。他將「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八個字翻成了這樣兩句日語——「自己強烈討厭的,不要強加於別人」。這麼翻其實與孔子的原意是有區別的,因為在中國古文中「不欲」並不直接等於討厭,更不等於「強烈討厭」。「勿施」之「施」字,也非是很霸道的「強加」。所以呢,經他那麼用日語一說,含蓄的委婉的勸告的意味蕩然無存了,表達的完全是一種抗議的意思了。 鬼子副官瞠目視他片刻,將頭一低,鄭重地說對不起。停頓了一下,又苦著臉解釋——他有糖尿病。 王文琪不再說什麼,只管一小勺一小勺地喝豆漿。那時那半碗豆漿已快涼了,一個人那麼一小勺一小勺地喝已快涼了的豆漿,是任何一個別人看著都難免會覺得奇怪的。那根本不像是在喝豆漿了,而更像是病入膏肓的人在喝珍貴的保命參湯了。他成心拖延時間嘛。拖延時間就等於對那鬼子的心理強加了不耐煩的感覺,而這正是他所要達到的目的,也是他所要好好享受一番的快感,一個人臨死前的最後快感。同時他心裡不無困惑——毒藥的作用也發揮得忒慢了呀!他知道世上有數小時後才發揮毒性的毒藥。這一類毒藥也分兩種。一種始終不使人感到明顯痛苦,所謂慢性無痛中毒。數小時後是它,數天之後也是它。人在渾然不覺之際猛然一頭栽倒,一命嗚呼。或者口噴鮮血,或者連口血也不吐。另一種毒藥毒死人的過程就太不人道了,同樣使人慢性中毒,卻又是極其痛苦的中毒,使人飽受生不如死的折磨。那是很殘忍也很冷酷的一種毒死人的方式。在古代,世界各國心如鐵石的人,都曾用那麼一種毒藥毒死過自己的仇人。 那鬼子副官給自己下的是哪一種毒藥呢? 他一時無法得出判斷結論,覺得甜絲絲的豆漿甜得越發可疑,更加難以下嚥,也就喝得更慢了。並且,不由得不尋思——如果豆漿碗裡下的是後一種毒藥,那麼為了免遭痛苦折磨,應如何自我了斷?是尋找機會撞頭而亡呢?還是上吊好些呢?如果鬼子們偏要使他活得悲慘,將他綁在床上,那可怎麼辦呢? 鬼子副官此時已吃光了油條,喝光了豆漿,掏出白手絹擦擦嘴角,雙手橫按膝上,腰板挺直,面無表情,眯起雙眼研究地注視著他,不知內心裡在對他做何想法。有一點他是看得出來的,對方表現出了極大的耐性。 他碗裡的豆漿少之又少了,毒性卻仍遲遲沒有發揮。再用小勺舀著喝,連自己都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賴飯桌的孩子了。於是他放下小勺,雙手捧起那大號碗,將剩下的豆漿全飲入口中。 不承想鬼子副官偏偏那時刻說起話來,說的是:「王桑,我請求你一件事,永遠不要將我差點兒打了佐藝子的事彙報給池田大佐。因為,池田大佐對佐藝子是很喜愛的,他如果知道了將會對我不利……」 鬼子副官的話還沒說完,王文琪噗的一口將豆漿噴了出來,噴了鬼子副官一臉一身。他是因為聽了對方的話,一時心花怒放,所以才高興成了那樣。當然高興啦,對方的話意味著,他喝的豆漿真的是放了糖的豆漿,而非下了毒的豆漿。自己又能多活一天了!王文琪你多偉大呀!不但使鬼子們不殺害你,而且還越來越禮遇你了,你了不起呀你!他高興得直想喊:活著萬歲!生命萬歲! 高興歸高興,喝在口中的豆漿噴了陪自己吃早飯的人一臉一身,畢竟是使他覺得尷尬的事。儘管陪自己吃飯的人是個令他憎恨的鬼子,但那也是相陪之人啊! 他也趕緊掏出自己的手絹,起身走到對方跟前,仔細幫對方擦軍服上的濕處,一邊說對不起請原諒;說自己絕不會告對方的狀的;說只要佐藝子不告對方的狀,那些士兵和那些下級軍官也不告對方的狀,那麼池田大佐將肯定不知道他昨晚褻瀆軍帽之事。永遠不會知道。 鬼子副官一邊繼續擦著,一邊又說,池田大佐是特別在乎部下對軍帽、軍服以及開口的態度如何的。也多次訓誨部下,軍帽是軍威的象徵,軍服是軍人精神的一部分,自己昨晚忘記了長官平時的訓誨,實在是應該受到懲罰。還說佐藝子原名叫古藝子,由於長官喜愛她,所以為她改名佐藝子。本想為她改名池田藝子的,但因為她畢竟是一名軍妓,而他的姓在日本屬於大姓,他這一支姓池田的家族,又曾是日本軍界地位顯赫的家族,所以不願使她的名字與自己的姓發生關係,就以自己的軍階來表明自己和她的特殊關係了…… 既然對方自己主動說了這樣一些事,王文琪也就乾脆趁機問道——池田大佐使一名軍妓和自己的軍階發生了關係,那就一點兒都不顧慮責怪之聲嗎?鬼子副官說那不必,也不會有什麼責怪言論。在日本軍中,軍妓像武器和軍需品一樣,是按軍階配給的一種待遇。既然是待遇,也可以視為榮譽。好比戰馬,軍階低的軍官,那就不配享受出行騎馬的待遇。而在日本軍界,某些有授予之權的高級軍官,甚至每每授予自己的愛馬或愛犬以軍榮。那麼,池田大佐的做法,當然在軍中也就無可厚非了…… 其實此種現象,即使對方不說,王文琪也是早有所知的。他是專門研究古往今來之日本各類文化史的博士啊!但是呢,他卻裝出原來如此的樣子,連說些多謝指教的虛心話。並且真誠地進言——尊敬的池田大佐的病還沒完全被他治好,錯位的腰椎關節雖然複位了,但周邊的軟組織還有粘連需經進一步的按摩使之分離,也需貼敷膏藥促使血液流通,達到將養筋肌的效果。 鬼子副官說,池田大佐也是這個意思,所以希望他在軍營多留住些日子。 王文琪說,自己並不急著回去,能為一位皇軍長官徹底解除痛苦,是自己多大的幸運和榮耀啊!皇軍待自己如上賓,在這裡吃的住的都比在村裡好,自己獨身一人,無家屬牽掛,為什麼要急著回去呢?自己雖然不是什麼推拿神醫,但徹底治好池田大佐的腰傷那還是胸有成竹、信心滿滿的。 他為什麼要上趕著這麼表示呢?因為判斷到了——老鬼子池田派副官陪他吃早飯,那肯定就是不願放他走啊!對方不願放他走,不論他多想走那也走不成啊!既然明知走不成,何不順水推舟給對方點兒高興呢?將對方哄高興了,於自己必是沒虧吃的事嘛!識時務者為俊傑啊! 聽罷王文琪的彙報,韓成貴皺眉問:「連去帶回六天啊,你不可能整天都為那老鬼子按摩嘛。你得寫份文字的報告,否則別說村裡人的懷疑消除不了,連我對你的懷疑也難以徹底消除。」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