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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


  飯罷,他被允許在院子裡散步。那日軍的團部,原本是縣女中。日軍佔領了縣城以後,誰家的姑娘還敢上學呢?校長舉家南逃了,老師失業的失業,改行的改行,根本不必日軍驅趕,空無一人的女中就成了他們的團部。王文琪留了份兒心思,一邊繞著操場信步走似的,一邊將哪幾排房子是警衛連,哪幾排房子是軍官宿舍,哪幾排房子是伙夫房、醫務室、會議室等,在心中清清楚楚地暗記住了。連團部總共大約有多少鬼子,也估計了個八九不離十。

  中午飯和昨天的晚飯一樣。一經想開,也有胃口了,飽飽地吃了一頓,倒身又睡了次長長的午覺。

  晚飯後,和昨晚差不多的時間,鬼子副官將他請到了池田那老鬼子的臥室。真的是請,因為那鬼子副官口中不但清清楚楚說了「請」字,還做出了「請」的手勢。老池田已浴罷,照例穿著和服盤腿坐在床上。

  他問了幾句類似查房醫生該問的話後,向老池田講起了《三國演義》中華佗為關雲長刮骨療毒的片斷。剛講了幾句,老鬼子豎起一隻手掌打斷了他,說自己讀過日文的《三國演義》,知道關雲長這個人物,當然也知道刮骨療毒那段故事。並說在必要的情況之下,關雲長能做到的,他也完全能做到。

  王文琪始料不及,輪到他自己發愣了。但那僅是幾秒鐘的一愣,隨即對那老鬼子大加奉承,說自己之所以講起關雲長,其實沒別的意思,只不過是想對他這樣一位可敬的大日本皇軍軍官表明這麼一種看法——日本的武士道精神,與中國古代的英雄本色以及西方的騎士風尚,內涵是相通一致的。而通過昨晚短暫的接觸,他從對方不言而威的氣概中,領略到了他一定是一位關雲長式的義勇兼備的人物。

  老鬼子聽罷哈哈大笑。笑罷,眯眼看著他說:「你的,狡猾狡猾的,拍馬屁的內行!」

  心機被道穿,他也只有陪著訕笑而已。

  池田老鬼子倒也沒繼續使他難堪,像昨晚那樣,主動背朝他側身躺下了。因為昨晚第一處錯位關節一下子複位,王文琪竟心生了一種類似初戰全勝的感覺。今晚他自信滿滿,在幾乎毫無心理負擔的較好情緒的支配之下,像昨晚一樣,一邊用日語輕輕哼著日本民歌,一邊進行按摩,以使老鬼子的腰肌完全鬆弛。老鬼子被按摩得直哼哼,如同一頭豬被撓癢撓得極舒服。

  又是出其不意的一發力,又是「哢」的一聲……

  老鬼子這次倒沒疼得叫起來,只低沉地「嗯」了一聲。

  王文琪小聲說:「太君,不要動,請保持姿勢。」

  老鬼子就一動沒動。

  王文琪接著又按摩了半個小時左右,這才停止,退後一步,雙臂肅垂,低頭又小聲說:「太君,您可以坐起來活動活動腰部了。」

  老鬼子不說話。

  副官也說:「大佐長官……」

  老鬼子發出了微微的鼾聲。

  王文琪抬起了頭,見副官正不知如何是好地看著他。

  他說:「我又成功了,請允許告退。」

  副官懵裡懵懂地點一下頭,王文琪鞠一七十度躬,也不直起腰,一步步退了出去……

  那時也就八點多鐘,天黑不久,離就寢的軍號響起還早。王文琪回到他住的屋子百無聊賴,就想再出去走走。「站崗」的小鬼子阻止住了他,有點兒抱歉地說,天黑以後,他是不得離開那屋子的,除非去廁所。而即使去廁所,自己也得相陪著去到廁所前——是長官的命令。

  他問是哪一位長官的命令。

  小鬼子裝聾作啞,不說。

  他又問:那我唱歌可以不可以?用日語唱日本歌,不大聲唱。

  小鬼子想了想,說長官沒下達不許他用日語唱日本歌的命令。

  這就等於同意了。

  於是他將碗、盤子和杯子一溜擺在桌上,端坐椅上,輕輕敲擊著唱了起來。

  他會唱的日本歌很多。可以這麼說,在佔領縣城的這整整一團日本官兵中,絕對找不出一個比他會唱的日本歌還多。如果進行對歌比賽,那麼冠軍肯定是他這個中國人無疑。而且,他天生有副好嗓子。那副好嗓子,又似乎天生地適合唱日本歌。憑這樣的好嗓子,他曾在東京大學的歌詠比賽中一舉奪魁,戴上過「最能歌先生」的桂冠啊!

  他原本是為了自娛自樂,排遣內心裡的孤獨和寂寞才唱的。一邊唱一邊還不無自得地想,可以在日本軍營裡隨便唱歌的中國人,自己肯定是第一個了。

  無意中一扭頭,發現窗外佇立著些人影。他立刻就明白了,是些被自己的歌聲吸引過來的日軍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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