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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自以為中國話說得不錯的藤野,成心用中國話問眼面前這個將日本話說得極好聽的中國文化人。但藤野就是藤野,自從他穿上那一身皇軍的軍裝來到中國以後,想要將他的國語說得好聽點兒都不知道該怎麼說了。從早到晚,他差不多總是在喝吼著喊叫著說日本話。他的上級,基本上也是那麼樣在跟他說日本話。確確實實的,他已經很久沒聽到另一種日本話了;即那種語音連貫,仿佛每一個句子必須一氣呵成地來說才有日本話的綿勁糯勁兒;而且只要心平氣和地說,真的挺好聽的日本話。他不願陷入慚愧境地,所以成心說中國話。但他的中國話說得根本不像他自以為的那麼好。恰恰相反,如同一個結巴竭力要將話說得不結巴,每一個字聽來都很生硬、彆扭,總之難聽。

  有文化的那三十多歲的中國人,一直低著頭垂臂肅立。雖然藤野是在用中國話問他,他卻還是用日本話回答。他的回答還不是一兩句,起碼回答了四五句。也還是將日本話說得極好聽;甚至,更好聽了。

  他背後的鄉親們聽呆了,雖然聽不懂。

  那些個日兵也聽呆了。他們已用刺刀圍成了一個半圓,每一把刺刀的刀尖都對向著他。他說時,他們的刺刀的刀尖逐漸下垂,有的刺刀的刀尖已快接觸到地面了。連他背後的鄉親們都看出來了,那些日兵,他們不但聽呆了,臉上還都呈現出微妙的、難以掩飾的表情變化。有那麼點兒欣賞,有那麼點兒佩服,還有那麼點兒刮目相看。所有那一點點兒,全是由凶相的後邊滲出來的,如同蓋住蒸屜的屜布底下上升著蒸氣。

  藤野所會的中國話,在聽了他說的那幾句日本話後,顯然不足以繼續發問了。他又不願不許近在咫尺的這個中國人說日本話而必須說中國話,那樣的惱火太損失面子了。何況,即使對於他,眼前這個中國人口中說出的極好聽的日本話,竟然也使他聽來倍覺親切,還勾起了他的鄉思。

  於是呢,他也只得說起日本話來。

  就這麼著,一名叉腿而立,右手扶在刀柄上,姿態威武,一臉霸道,隨時會惱羞成怒進而殺人不眨眼的下級日本軍官,與一個三十多歲、戴眼鏡、穿無袖褂子,生死完全由對方來決定的中國文化人之間,你有來言我有去語你問我答有問必答地用日語對起話來。

  那不知為什麼會生活在農村的中國文化人還低著頭,還垂臂肅立著,一口流利的日本話還是說得那麼好聽。

  他倆就那麼你一句我一句地說了半天。

  些個日兵聽得鬆懈了,有的索性將槍背在肩上了。

  馬車上的那頭小豬也不叫喚了。

  鄉親中有兩個大膽的男人將韓大娘扶起,攙回到自己人中去了。藤野瞪視著那一過程,居然也沒大發淫威。

  不知藤野後來說了句什麼話,「眼鏡」低著頭,緩緩將一條腿跪下了。日兵們都笑了。有幾個指著「眼鏡」,邊笑邊哇啦哇啦地說什麼。

  藤野用帶鞘的戰刀挑著「眼鏡」的下巴,將他的頭挑了起來,使二人的目光可以對視著,並又說了句什麼,聲音不是很大,但語調特別嚴厲。

  於是「眼鏡」的另一條腿也跪下了,但他的下巴還被藤野的戰刀挑著,二人的目光也就還注視著。藤野的左手伸入褲兜,掏出了和他的手套一樣白的手絹,拎著一角,使手絹垂在「眼鏡」面前。

  「眼鏡」他抬起右手,接過了手絹。這時,藤野的戰刀才離開了他的下巴,而與此同時,藤野的右靴,踏在了「眼鏡」的左肩上。

  「眼鏡」呢,就開始用手絹擦起藤野的右靴來。

  日兵們興高采烈,圍繞著「眼鏡」和藤野手舞足蹈,大聲唱起了一首日本的什麼歌。

  藤野笑了。

  望著那一過程的鄉親們,又都紛紛垂下了頭。他們心裡產生過的那一種脆弱的自豪此刻是蕩然無存了,都更加感到集體的屈辱,更加難受了。

  那韓柱兒這會兒又大罵起來。罵的不是日本人,而是「眼鏡」。大概他認為,對於狗娘養的鬼子,罵不罵無所謂了。罵他們,他們是畜生;不罵他們,他們也還是畜生,根本不是人,絕不會因為一被罵,就由畜生變成人了。那還值得一罵嗎?罵得有什麼勁兒呢?那農村青年頭腦中的這一種想法,基本上也是鄉親們頭腦中的想法。那是現實使他們學習到的一種明智,或曰一種生存法則。所以他不罵日本人,單罵「眼鏡」。論起來,他雖已不是孩子了,不是「眼鏡」的正式學生,但得閒之時,也喜歡去聽聽「眼鏡」給孩子們上課,也間接地識了一些字,也一向恭恭敬敬地叫「眼鏡」老師的。

  那一時刻老師在他心目中的可敬形象轟然倒塌。幾分鐘之前也就是老師沒跪下之前,那形象還沒怎麼受到影響,當然,在他看來也不算是高大。低著頭,垂著胳膊,對一個兇暴的日軍小隊長和和氣氣輕聲曼語地說著些日本話,那樣子與漢奸有多大區別呢?怎麼能算高大呢?

  但他怎麼也沒料到老師會跪下,而且是雙膝跪下!不跪下又怎麼樣呢?最大了不起不就是一死嗎?就那麼怕死呀?

  所以他罵的盡是些貪生怕死、孬種、沒骨氣,給全村人丟臉,也給全中國人丟臉之類的話;那生性剛烈的青年覺得只破口大駡是不足以解恨的,若非被捆在了樹上,那他肯定會沖將過去,狠踢被他罵的人幾腳。

  但「眼鏡」那時仿佛聾了,仿佛聽不到世界上的任何聲音了,也仿佛覺得自己真就是一個擦鞋人;他專心致志地擦那只踏在自己肩上的靴子,如同那一向是他賴以為生的事。

  藤野被韓柱兒罵得頓時惱火起來。他聽不懂韓柱兒在罵什麼,卻聽得出是在罵。並且自信他的判斷是正確的——不是在罵他,只不過是在罵跪在自己跟前的這個中國人。

  那也令他惱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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