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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他一擺手,又吼了一句日本話,於是一名日兵朝韓柱兒走過去,到了大樹那兒,朝韓柱兒頭上搗了一槍托;韓柱兒頭一歪,昏過去了。

  鄉親們之間,韓大娘也又昏過去,癱倒於地。

  曬場上於是一片寂靜。

  幸而藤野並沒做出韓柱兒是在罵他的判斷,並且對自己的判斷又是那麼自信——否則,韓柱兒還將被活活燒死無疑,絕不會頭上僅僅挨了一槍托。

  真是老天保佑,也算是韓柱兒命大。

  「眼鏡」就那麼跪著擦完了藤野的右靴。實事求是地說,他將藤野的右靴擦得很乾淨,擦得皮光鋥亮,連藤野自己都覺得滿意。他右靴落地,緊接著將左靴踏在了「眼鏡」肩上。

  這時,「眼鏡」又開口說了幾句日語。聲音很小,鄉親們是都根本聽不到的。連四周得意忘形著的日兵們,也是都根本聽不到的。但他又說得非常清楚,顯然是只想說給藤野一個人聽的。儘管他雙膝跪著,那幾句日語卻說得不卑不亢,語調既溫良又莊重,一如他之前所說那些日本話的語調一樣。藤野清清楚楚地聽到了他說的日本話,也感覺到了他是只說給自己一個人聽的。他扭頭看看周圍的部下,看出了他們誰都沒聽到。這使他內心裡暗自欽佩,欽佩眼前這個雙膝跪著的中國文化人,居然能將音量控制得那麼好。

  他收回目光,定定地瞪著眼前這個令他感到不可思議的中國人。

  而「眼鏡」,說完那幾句日本話,接著仔仔細細擦藤野的左靴。

  藤野忽然做出了一個舉動,一個令日兵們,也令在那會兒抬起了一下頭的中國農民們農婦們倍感意外的舉動——他略微彎下腰,一把從「眼鏡」手中掠去了手絹,竟自己擦起那只踏在「眼鏡」右肩的靴子來。

  而「眼鏡」,仍一動不動跪著,只不過上身比剛才直挺了。

  藤野擦完自己的左靴,將手絹扔在地上。他的左靴剛一落地,旋即來了一個軍人標準的立正,向後轉,同時大聲喊出了一道命令。

  日兵們頓時一個個抖擻精神,迅速站成兩列。

  「眼鏡」,還一動不動地跪著。

  藤野一擺手,又說起中國話來。

  說的是——「開路!」

  他終於說出了一句使鄉親們聽來說得不太難聽的中國話,一說完,率先大步便走。

  日兵們就都跟著走。有一名日兵,從鄉親們之間扯出了一個男人——中國的馬不聽日本話吆喝,得有個中國人為他們趕馬車。

  藤野大步朝前走了幾步,忽然想到了什麼,站住,緩緩轉身,朝「眼鏡」一指還是用中國話大聲說了句:「帶走他!」

  於是另一名日兵跑回到「眼鏡」跟前;不待那名日兵跑到跟前,「眼鏡」已站了起來。

  鄉親們看得分明,他長長地籲了一大口氣。他首先扭頭將目光望向大樹那兒——韓柱兒仍昏著;接著他將目光望向了鄉親們,大家又看得分明,他臉上有種訣別似的、特眷戀的表情。

  鄉親們都猜測得到,一個中國人如果被帶往全是日本兵駐守的炮樓裡去,他不是漢奸的話,那麼總是凶多吉少的。通常情況下,不死也往往會被扒下三層皮。

  可他怎麼會是漢奸呢?

  於是有女人低聲哭了。

  肯定是由於他的雙腿跪麻了,看去有些邁不開步子。那日兵嫌他走得慢,用槍托在他後腰搗了一下。他受那一擊,趔趄數步,幾乎撲倒。

  他站穩了的同時,目光再次望向鄉親們,無奈地苦笑了一下。

  斯時,浴過血似的夕陽,已快吻著華北大平原的地平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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