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梁曉聲 > 重生 | 上頁 下頁 |
| 四 |
|
|
|
村裡的男人中沒有便裝軍人,除了韓柱兒等少數幾個後生,其餘皆五十歲左右的男人和那些個老漢,沒有軍人們連日兵也是看得出來的。被他們圍在中央的婦女們,日兵們也顯然不感興趣。那個一看就知道是個讀書人的三十多歲的男人,反倒成了別的男人們要像保護婦女一樣本能地、不約而同地要加以保護的人。所以呢,在將婦女們圍在中央的同時,也有意將他圍在了中央。因為都知道,他沒被日本人所收買,以後也不會被日本人所收買。不但男人們對他懷有一種保護心理,連女人們也是的。這個村裡還有二十幾個孩子,他教她們的孩子識字讀書,教她們的孩子懂做好人的道理。她們當然都希望自己的孩子將來是一個好人,並且自己平時也進行教誨的。但窮苦還絲毫沒有安全感的日子,每將她們的教誨心情掃蕩得一乾二淨。然而站在她們之中的這個男人卻很有些方法,他的教誨,孩子們不僅僅是聽的,也都特別喜歡他。 在那麼兵荒馬亂、雞飛狗跳的年月,他真的可以說是本村的孩子王。孩子們整天形影不離地黏著他,做父母的,尤其母親們就會覺得自己的孩子比較安全,少操許多心。他還常對大人們說,小日本在中國的氣數總歸是長不了的,中國人的苦難就快熬出頭了。他是個有文化的人,不但讀過古今中外很多書,還留過洋。故他的話,村人們是很信的。他的話使大家從苦難中看到了確切的希望。所以呢,女人們覺得,保護他也就是保護那希望,保護自己的盼頭,保護孩子們的將來。她們儘量用身體組成人牆,將他擋在後邊。作為一個男人,他並不願在那麼一種情況之下既被別的男人們掩護,也被些中老年婦女們所掩護;實際上他幾次想要擠到前邊去站在第一排,但那些婦女們一個緊挨一個組成了第二道人牆,使他沒有能按想法做到…… 此刻,他口中說出的一句日本話,使他自行暴露了,兩道人牆也掩護不了他了。 那句日本話也使藤野大為詫異和驚愕。拿著打火機走向韓柱兒的日兵停止了腳步,扭回頭望向中國農民們,同樣一臉的詫異和驚愕。每一個日本兵都聽到了那句日本話,沒有不詫異和驚愕的。 藤野威武地分腿站立,右手仍按刀柄。他擺了一下左手,幾名日兵沖到中國農民們跟前,用刺刀分開了人牆。於是三十多歲的、一看就是讀書人的那個人,坦然地離開了人群,在左右兩列刺刀的逼對之下,鎮定地向藤野走去。但他並沒徑直走到藤野對面,在距藤野五六步遠的地方,他站住了,望著藤野,又說了幾句日本話,翻譯成中國話的意思那就是:尊敬的太君,請您息怒,千萬不要和一個生性莽撞的中國小夥子一般見識。他還未滿十八歲,是個未成年人。您的怒火,很可能對你們天皇陛下實現東亞共榮的遠大目標是一種危害。 不但藤野,每一個日兵又都清清楚楚地聽到了他的話。一個中國農村裡的人,居然能說那麼流利的日語,這使他們極為困惑,一時間你看我,我看他。 本村的人們也都極為困惑。此前,他們誰都根本不知道孩子王會說日本話。而且他能將日本話說得那麼悅耳、好聽!像一位修行高深的出家人,在用潤美的嗓音低聲誦念經文,聽來具有磁力性,具有催眠力,簡直會使人產生一種享受般的感覺!對於這個村的人,日本話聽到得太多了。可那是種什麼樣的日本話啊,像凶狗叫,像獅吼狼嚎,那種日本話是不配當成人話來聽的啊,難聽死了! 他們不但也都極為困惑,還都一時暗暗地自豪起來——小日本,聽我們一個中國人是怎麼說日本話的!羞死你們些個畜生!這時候,他們的自豪多於他們的困惑。 藤野左手叉腰,右手呢,總算是離開了刀柄。他將離開了刀柄的右手舉起,卻並沒舉得太高,只不過舉到指尖齊眼那麼高,手心向面,朝那將日本話說得又流利又好聽的中國人勾動雪白的食指。 將日本話說得又流利又好聽的那一個中國人,就又緩緩向他走去,但僅僅向他走了三步,在距他兩步遠的地方,又站住了。並且,低下了頭,垂臂肅立。 藤野繞著這個令他詫異且驚愕的中國人走。繞一圈,又繞一圈,走到第二圈半時,在此中國人跟前站住了,仍威武地叉著雙腿,上下打量眼面前的中國人。此中國人身材不高不矮,大約一米七六。他穿白色無袖的舊東洋布褂子,領口、肩部、肘部、前襟底邊都打了補丁。補丁卻除了白布,還有黑布和藍布的;這使他那褂子挺惹眼。用現今的說法就是挺吸引眼球。甚至也可以說,顯得挺酷、挺另類、挺潮,而一列盤花扣襻,卻完整無損,每一組都扣著。 所謂東洋布,是指在日本國內紡織出廠,運到中國來賣的一種布。當然,棉花卻可能是從中國運到日本的。日本的紡織技術當然高於中國,故那種東洋布質地緊密,結實、耐磨。並且價格也不明顯地貴於國產布料。儘管如此,愛國心強烈的中國人,那也還是寧肯買中國布料做衣服,而絕不問津東洋布的。他的黑布褲子同樣是東洋布做的,像背後那些男人一樣,褲腿卷至膝蓋以下。唯有他腳上的鞋,是一雙不折不扣的中國鞋,叫作「踢死牛」的那一種布鞋。雖說是布鞋,底兒很厚,是由幾十層袼褙砸在一起做成的。每增加一層,便用麻線納一遍。「千層百納」,指的正是這種鞋底兒。鞋的前端,也納著很厚的一層裡子,故很硬。除非是鐵腳趾,否則前端不太會被腳趾頂破的。穿破那樣的一雙鞋,往往指的是鞋幫穿破了。至於底子,只會薄,不會破。 對於過日子仔細的中國人,磨薄了的那樣的鞋底,往往捨不得扔。上下再納幾層袼褙,做副新鞋幫縫上,又是一雙耐穿的「踢死牛」了。他穿的那雙布鞋的鞋底,便經過一番變舊為新之加工。但藤野當然是看不出來的。藤野只看出了他的褂子褲子是東洋布做的。不消說,也看出了眼前這個中國人,是一個文化人。儘管他的兩條瘦胳膊曬得和背後那些中國農民一樣黑,同樣瘦的腿杆還呈現出一點兒可憐的肌肉。 「你的,什麼人的幹活?!」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