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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韓大娘的孫子韓柱兒從村人中沖了出去。韓柱兒不但是獨生子,還是遺腹子。他尚未出生,父親就失蹤了,離家時對他娘說到長白山采參去,一去便沒了音訊。小夥子才十七歲半,娘將他拉扯大委實不易,他也很敬愛他娘。

  韓柱兒雙掌齊出,將藤野推得連退數步,差點兒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剛一站穩,軍刀也抽出了鞘。而韓柱兒剛扶起他奶奶,幾名日兵步槍上的刺刀齊刷刷對準他倆的胸膛了。

  藤野也用軍刀指著韓柱兒吼:「燒死他!」

  此令一下,幾名日兵如狼似虎地將韓柱兒從他奶奶身旁拖走了,拖到了曬場邊的一棵大樹那兒。轉眼間,韓柱兒被草繩結結實實地捆到了樹幹上。緊接著,一抱抱高粱稈堆向了他,一直堆到了他胸口那麼高。

  「救救我孫子……」

  韓大娘說出那麼四個字,身子晃了晃,暈倒了。

  鄉親們心裡那個急!可都不知該怎麼救韓柱兒。大家對藤野之殘暴是早有所知的,他在別的村曾下令燒死過一個農民。正因為他很殘暴,所以有時候才在中國人面前佯裝出斯文的模樣。這日軍小隊長特喜歡玩味自己不但是軍人還是一位紳士的那麼一種良好感覺,但更喜歡玩味自己可以任意處死一個中國人的種族優勢上的感覺。在他看來,中國人尤其中國農民,與一頭豬、一隻雞或鴨沒什麼兩樣,任意處死是絲毫也不覺得罪過的。從前一種感覺過渡到後一種感覺,在他那兒只不過是刹那間的情緒轉變,就像汽油沾火就著是刹那間的事情。而後一種感覺,對於他比前一種感覺更良好。至於以什麼方式處死一個中國人,那就完全由他頭腦之中的第一閃念來決定了。有時是吊死、淹死、刺刀捅死,讓狼狗咬死;更多的時候是燒死。聽一個中國人在烈焰中慘叫,於他是一種快樂的享受。

  村人們一陣騷動後,本能地向前邁出腳步;大家也只有以那麼一種集體的下意識來無聲地表達抗議;但幾把刺刀的刀尖,幾乎就要觸到前排人的胸膛了,人們只得站住,都束手無策地眼巴巴地望著韓柱兒……

  韓柱兒明白自己死到臨頭了。橫也是死,豎也是死,怕死也沒用了,哀求更沒用了。小夥子便不怕死了,乾脆破口大駡起來。藤野聽出韓柱兒是在罵他,但不能句句聽得明白。那些個日本兵也明知韓柱兒是在罵他們,卻一句也聽不明白。

  那時的韓柱兒,一心只想在鄉親們面前死得有種,死得壯烈。

  幾名日兵呀呀怪叫著,一個個平端步槍沖向韓柱兒,想要一齊捅死他。

  藤野大聲制止住了他那幾名擅自行動的部下。如果還沒點火韓柱兒就被捅死了,那「燒死他」的命令不就等於沒下達一樣了嗎?

  他可不允許事情的結果變成那樣。

  他戴雪白手套的左手伸入耳朵似的褲兜,從容地掏出打火機遞給離他最近的一名日兵,仿佛一個吸煙的人將打火機遞給另一個吸煙的人,仿佛後者也只不過是為了吸煙才需要一下打火機,而根本不是要用了去點火活活燒死一個人。藤野是吸煙的,不論到哪兒,兜裡永遠揣著煙和打火機。但在「工作」的時候,卻從不吸煙。即使沒有比他軍階高的長官在場,自己便是最高長官的時候,也不。他認為好的軍官應給士兵做榜樣。儘管他只不過是軍曹級的小隊長,那他也自覺地按好軍官的標準嚴格要求自己。當然的,他認為自己確實是在進行嚴肅的「工作」——一個中國農村裡的小夥子,居然敢當眾將他這位大日本帝國皇軍的軍官推得差點兒一屁股坐在地上,不將對方活活燒死以儆效尤,行嗎?!而更主要的是,活活燒死一個中國人,其他看著的中國人就會感到恐懼,再問他們什麼,他們就不敢撒謊,就會乖乖地如實回答。那麼,也許大米就有了,白麵就有了,雞鴨以及雞蛋、鴨蛋和豬肉,也許就統統都有了!

  這是多麼意義重大的工作!

  為了達到目的,燒死一個中國人還不行的話,他打算接著燒死第二個、第三個,直到目的達到為止!

  他緊繃著的臉腮於是反而鬆弛了。

  他甚至微笑了一下,朝接過打火機的日兵揮了一下手,示意對方快去執行命令。他掃視著一村子中國農民,在他們面前緩緩地踱來踱去,以一種異常平靜的表情,證明著他對他們的無聲抗議的寬容。

  韓柱兒還在罵不絕口。

  而那名接了打火機的日兵,一邊向韓柱兒走去,一邊按了一下打火機——打火機的火苗挺長,足以保證他很容易地就將高粱稈點著。何況,連日豔陽高照,高粱稈被曬得極幹,必會沾火就著。

  那日兵也笑了一下,他希望能將小隊長的命令執行得非常利索,確信自己能如願以償。

  就在此時,村人中有誰大聲說了一句日語。那句日語翻譯成中國話的意思,不是斷喝式的、正義凜然的「住手」——而是乞憐式的、發著顫音的「不要」。

  首先倍感詫異且驚愕的是村人們。他們太奇怪了——怎麼會有一句日語發自他們之間呢?在這個村裡,沒有誰會說日本話啊!他們從沒聽到過任何一個自己人說過任何一句日本話啊!儘管他們不明白那是一句什麼意思的日本話,但分明是一句日本話,這一點他們是聽得出來的。也分明是從某個自己人口中說出的,這一點也完全沒有疑問。於是前排的人不禁都回頭看;左邊的人不禁都往右邊看;右邊的人不禁都往左邊看,都如此這般地一看,目光就集中在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身上了。

  大家都看出來了,剛才那句日本話肯定是從他口中說出的。為了保護婦女們,在藤野訓話之前,男人們有意將些不至於引起日兵淫念的中老年婦女們圍在中央(年輕婦女們都躲到各處安全的地方去了),而那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站在婦女們之間。這乃因為,他的身板看去很單薄,樣子很斯文,頭髮也沒剪短,還戴眼鏡,一看就是讀書人。而日兵們,對讀書人是反應很敏感的。他們對三類中國人一向絕不輕易放過:一是抗日軍人,二是年輕婦女,三便是讀書人。凡抗日之中國軍人,他們必定是要殺掉的;凡年輕的中國婦女,他們必定是要強姦的;凡中國之讀書人,他們必定是要懷疑的——倘若還沒被他們收買過去,思想上十有八九是抗日的。那麼也當在消滅之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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