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網獵狐(61)_呂錚

六一

　　我心裡一震，從納瓦的表情可以看出，他至今還愛著宋秋萍，認為她是完美的女人。

　　「你們的孩子也是那個時候出生的？」我知道這些冷血問題，是在揭開納瓦內心剛剛癒合的傷口，但沒辦法，這是我的工作職責。

　　「是的，就是我的小兒子。」納瓦的情緒似乎有了一些緩解。他回身叫著，一直藏在屋裡的那個小男孩跑到了他的身旁。「就是他。」納瓦的眼神中有了陽光。

　　納瓦的小兒子今年七歲了，眼睛大大的，他赤裸著上身，只穿一條短褲。看到我們，表情既好奇又害羞。

　　「他上學了嗎？」我問納瓦。

　　「現在經濟狀況太差，要等等再上了。」納瓦回答。

　　我拿出混雜著宋秋萍的幾張合影照片，遞給小男孩。「裡面有你的媽媽嗎？」我問。

　　小男孩怯生生地拿過照片，但並不敢說話，反而是納瓦鼓勵他，「說吧，跟叔叔說。」

　　小男孩看著照片，精准地認了出來，「這是媽媽，這也是媽媽，這個也是……」我拿回照片，看來小男孩果真和宋秋萍生活過很長一段時間。

　　「媽媽現在在哪裡呢？」我突然問出了「預謀已久」的問題。童言無忌，我要以最直接的方式詢問出真相。

　　納瓦一愣，沒想到我會問得這樣直接，他表情驟變，但小男孩卻直接回答：「媽媽死了，被電死了。」

　　我心中一震，但表情卻不能表露。「對不起，我不該這麼問。」我給自己打圓場。

　　納瓦的表情變得落寞，重重地歎了一口氣，「你不該問孩子這個問題的。」

　　「對不起，我只想知道事實。」我說。

　　納瓦老實，但卻並不傻。他知道此舉是我故意而為。他用水一般的眼神看著我，沉默了一會兒才說：「她是個苦命人，和我在一起的這幾年，過盡了苦日子，沒有享過福。來到這裡之後，我開始以賣化肥為生，每天又髒又累，秋萍也起早貪黑，但沒想到竟然出了意外。哎……」納瓦又歎了一口氣。

　　我知道不能再繼續如此陰霾的話題，於是便改變了問話的方向，「你大兒子和小兒子的關係好嗎？」

　　「好，他們倆親如兄弟。」納瓦說著摟了摟小兒子，又把他打發回屋裡。

　　「阿春什麼時候離開的？」我問。

　　「是在去年九月，讓秋萍的家人領走了。」納瓦說。

　　「你捨得他走？」我問。

　　「沒辦法，不捨得也得捨得。這裡生活太差，給不了他更好的生活。」納瓦說。

　　他不知道，阿春回國，正是我們發現宋秋萍的線索來源。根據辦案單位的調查，逃犯宋秋萍的前夫，去年從泰國領養回一個男孩。經過調查發現，這個男孩竟然就是宋秋萍與前夫所生的孩子，於是辦案人員順藤摸瓜，詢問到了宋在泰國意外死亡的消息。但僅憑一張死亡證明，顯然不能認定她已經去世。在獵狐行動的追逃中，曾經出現逃犯使用虛假的死亡證明企圖蒙混過關的情況。於是我和同事們便一起來到泰國，圍繞一張死亡證明開展調查。

　　「秋萍是什麼時候去世的？」我問。

　　「去年的2月24日。」納瓦說出了準確的時間。

　　我在心裡重複著，時間與死亡證明一致。

　　「她的葬禮在哪裡辦的？」我問。

　　「在村旁的寺廟裡。」納瓦回答。

　　「她的家人參加了嗎？」我問。

　　「沒有，當時我不知道怎麼聯繫他們。在葬禮之後，我才從秋萍的物品中找到了她家人的電話，於是才通知了他們。在去年的4月，秋萍的父母和哥哥來到了泰國。」

　　「她的哥哥？」我問。

　　「是的。」納瓦回答。

　　「叫什麼名字？」我問。

　　「忘記了，他個子很高，戴著眼鏡，說話很有禮貌。」納瓦說。

　　我想了想，從包裡拿出了一張照片。「是他嗎？」我拿給納瓦看。

　　納瓦壞了一隻眼，拿著照片端詳了半天，才點了點頭，「是他，沒錯。」

　　我不清楚納瓦是真的不知道，還是在故意回避。這個男人就是宋秋萍的前夫。

　　「是他帶走了孩子？」我問。

　　「是的。」納瓦點頭。

　　「你放心阿春跟他們走？」我問。

　　「放心……」納瓦回答得勉強，似乎在對自己發問，「我能從他們的眼睛裡看出，他們和我一樣，都愛著這個孩子。我不能耽誤了阿春的前途。」

　　正在我們交談之際，一輛破舊的農用車開到了納瓦家旁邊，一個赤裸上身的泰國人對納瓦大聲說著什麼。

　　「對不起，你們要等我一會兒。」納瓦指了指門前堆積的化肥。

　　我們的對話被打斷，納瓦心中的痛苦也暫時停歇。生活就是這樣，即使回憶再不堪，也總會被現實的喧囂掩蓋。我和林Sir沒有坐視不管，也站起來幫納瓦搬運化肥。納瓦顯得很吃力，他老了，眼睛不好，身體也佝僂著。面對生活的壓力顯然已經力不從心。

　　我觀察著他，分析著他所說的每一句話。作為一名警察，我肩負著查清事實的重大使命。如果宋秋萍是詐亡，那我一定會協同泰國警察，竭盡全力將其抓獲歸案，讓她接受法律的懲罰。如果她真的去世了，我也要收集到足夠的證據，去嚴謹地證明真實的情況。在與納瓦的交流中，我一直努力拋開心中的感性和憐憫，試圖去審視他內心的真實。但納瓦的表現卻似乎無懈可擊。為了避免自己的武斷，我又給自己設置了一個心理屏障，那就是假想納瓦是一個演技天衣無縫的高手，他一直在以弱者的姿態博取我的同情，只有這樣，才能讓我有繼續剖析追查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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