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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〇


  ▼證明死亡

  八月的曼￿熱浪襲面,車裡的空調在呼嘯著工作。我坐在車裡,看著窗外的景色一閃而過。我叫靳偉,這是第二次來泰國工作,作為獵狐緝捕組的成員,我經歷了許多次在陌生國度的緝捕工作,但面對新的任務,心中卻還是不免有一些壓力。泰國移民警察林Sir在開車,他的駕駛技術很好,在曼￿郊區坑窪不平的土路上輾轉騰挪。經過多次的執法合作,我們已經成為了默契的戰友,此次來曼￿開展調查工作,也是由他全程配合。

  林Sir開得很快,僅用了一個多小時的時間,便到達了目的地。我們要找的關係人叫納瓦,生活在曼￿南部郊區的一個小村莊裡。他很樸實,僅與林Sir通過一次電話,就說出了自己的家庭住址。我們到村口的時候,他已經等待許久。見到我們的車,納瓦揮手示意,指引著把車停在他家門口。

  他的家就建在村口,是兩棟破舊的泥瓦房,門前搭建著一個放置化肥的棚子,這便是他賴以生存的經濟來源。納瓦的年齡在五十歲上下,身材瘦小,頭髮花白,穿一件灰色的舊襯衣。見到我們,表情怯懦。我們之所以找他,是為了詢問逃犯宋秋萍的情況。納瓦並沒有把我們讓進屋裡,而是搬了桌椅放在門外,又倒上了水,用泰語禮貌地示意我們坐下。這時,一個六七歲左右的小男孩從門縫中露出半張小臉,好奇地望著我們,納瓦見狀,趕忙把男孩哄進屋裡,關上了門。我想,這大概是他不讓我們進屋的原因。

  在林Sir的翻譯下,我說明了來意,告訴他我希望瞭解宋秋萍的情況。我並沒有暴露自己的警察身份,我不想引起納瓦的警惕。於是林Sir便出示了他的移民警察身份,告訴納瓦我們要通過瞭解宋秋萍的情況,來證實他大兒子移民中國的合法性。納瓦信以為真,謙恭地坐在對面。

  「阿春在中國沒遇到什麼事情吧。」他問。

  「沒事,他現在中國很好。」我給他吃寬心丸。

  「哦,沒事就好。」納瓦歎了口氣,表情落寞。

  我直視著他的臉,試圖從他的表情上找到線索。我把一張照片遞給他。「你看看。」我說。

  「這是我的妻子,秋萍。」納瓦回答。

  「也是阿春的母親?」我問。

  「是的。」納瓦怯生生地回答。歲月在他臉上刻畫出溝壑,讓他顯得疲憊蒼老。但他眼睛裡的神情卻像一個弱小的動物。我知道,下面的提問也許會踏進他心中的禁地,觸及他的傷口。

  「說說她的情況吧,宋秋萍。」我說。

  納瓦停頓了一下,站起來走進屋,大約兩三分鐘的樣子才出來。「這是我們的結婚證。」他遞給了我。

  我拿過結婚證,看著上面的照片,果然是宋秋萍。

  「你們什麼時候認識的?」我問。

  納瓦沉默了一會兒,抬起頭。「其實,我對她之前的生活並不瞭解,那要從,2006年的聖誕節說起……」他緩緩地敘述著,眼睛卻似乎看著我身後的藍天。

  泰國沒有冬天,在2006年聖誕節的時候,人們也還穿著單衣。納瓦和往日一樣,在快餐廳裡打工,客人很少,冷清對於店員來說,也許是偷得半日閑的幸福,而對於老闆來說,卻是入不敷出的災難。於是老闆讓納瓦到門口去攬客。納瓦知道,如果不是實在沒辦法了,老闆是不會讓自己出去的,自己不但又老又醜,而且還瞎了一隻眼。他戴著滑稽的紅帽子,拿著巨大的打折廣告牌,站在人群寥寥的街頭努力地叫著:「GOOD餐廳,最GOOD!」他做著滑稽誇張的表情,讓人看了心酸。

  但這個老光棍的吆喝顯然沒有奏效,忙活了半天,也沒有一個顧客進門。這時,餐廳裡的一個女士招呼他。「Waiter。」她的英文說得並不純正。

  納瓦跑過來,殷勤地問:「您需要什麼?」他知道這個女士幾乎每天都會來這間餐廳,每次只點一杯咖啡,和不同的男士見面。

  「你……能幫我一個忙嗎?」女士欲言又止。她年齡不到四十歲,風韻猶存,一雙眼睛十分好看。

  「您說,我盡力而為。」納瓦誠懇地回答。

  「我觀察你許多天了,你是個好人。」女士說。

  「我……」納瓦詫異。

  「你……現在單身吧?」女士問。

  「我……是的。」納瓦回答。

  「能跟我結婚嗎?」女士問。

  「跟你……結婚……」納瓦驚訝得張大了嘴。

  「你們認識的時候她多少歲?」我問納瓦。

  「她大約三十五歲吧。」納瓦回答。

  「她為什麼要與你結婚?」我問。

  「她是為了獲得泰國的居留權。」納瓦說得很乾脆。

  「你同意了?」我問。

  「是的,我同意了。」納瓦回答。

  「為什麼同意?她有什麼條件嗎?」我不由自主地加快語速,這是警察問人的習慣。

  「她說只要我與她結婚,能讓她成功辦理了泰國的居留權,事成之後會給我100萬泰銖。」納瓦回答。

  「這不是個小數目。」我說。

  「是的,我一輩子也攢不了這些錢。」納瓦回答。

  「那你同意了?」我問。

  「是的,我同意了,但我沒要她的錢。」納瓦回答。

  「為什麼不要?這是個大數字啊。」我問。

  「因為……我覺得我可以去拯救她。」納瓦回答。

  「拯救她……」我重複著。

  「她告訴我,她當時已經有了兩個月的身孕……我覺得,她是個可憐的人……」納瓦一邊說一邊回憶,時間仿佛又回到了九年前的那個聖誕。

  在秋萍的請求下,納瓦答應幫助她以假結婚的方式辦理泰國居留權。原因只是為了這個即將出生的孩子。納瓦很善良,對秋萍的說辭信以為真。按照習俗,兩個人必須要在寺廟舉行婚禮,並且有親人的見證。納瓦沒錢,也不願意花秋萍的,於是便約了自己的幾個朋友,和秋萍在寺廟辦了一場簡樸卻莊重的婚禮。大家都能看出他們之間是虛假的婚姻關係,但口中卻還要祝福,貧窮醜陋的納瓦是不可能和秋萍走到一起的。

  婚後,兩個人雖然在名義上已是夫妻,但實際上卻依然陌路。秋萍在泰國舉目無親,納瓦也沒什麼朋友,兩個人偶爾會聚在一起吃一頓飯。秋萍沒有工作,坐吃山空,於是就在納瓦的介紹下,到曼￿的一個餐館打工。隨著預產期的臨近,秋萍的身體越來越不方便。納瓦為了儘快讓秋萍穩定,求助自己一個當律師的遠房表哥,讓他幫助秋萍辦理泰國居留權;又忙前忙後,帶她去進行產檢。也許是這些細碎的事情感動了秋萍。在一個炎熱的午後,秋萍走到納瓦身邊問:「我,能和你在一起嗎?」

  納瓦看著秋萍,不知該如何回答。「和我在一起?」他不解。

  「和你做真的夫妻。」秋萍把頭靠在納瓦肩頭。

  納瓦有些緊張,他雖然已經四十歲了,但還沒接觸過幾個女人。「你……不走了?」納瓦問。

  「我不走了,和你在一起吧。」秋萍輕聲說。

  納瓦愣了。「我表哥會幫你儘快辦好手續的,你沒有必要為難自己。」

  「不,我沒有為難自己。」秋萍回答。

  「之後呢?」我皺著眉頭問。雖然納瓦的表情坦誠,回答無懈可擊,但這樣天方夜譚的經歷卻依然值得我去懷疑。我緊盯著納瓦的雙眼,試圖從裡面看出躲閃和破綻,但他的眼睛裡,卻依然溫和如水。

  「之後她生下了孩子。」納瓦說。

  「什麼時間?」我問。

  「2006年的7月。」納瓦回答。

  「就是阿春吧?」我問。

  「是的,就是我的大兒子阿春。」納瓦看著我的眼睛說。

  「他不是你的兒子。」我說。

  「我視同己出。」納瓦回答。

  「嗯……」我點了點頭,「之後呢?你們就成為真正的夫妻了?」

  「是的。我想,秋萍也許是想報答我。」納瓦緩緩地說,「但有了阿春之後,我們的生活卻越來越困難,秋萍沒有多少積蓄,我打工的那家餐館倒閉了,我也沒了工作。沒辦法,我們就只能回到曼￿南部郊區的老家生活。我開始做化肥生意,而秋萍則到一個工廠裡面打工,給工人們洗衣服。」

  「這樣的生活延續了多長時間?」我問。

  「大約有兩年吧。這兩年平平淡淡的,但卻是……」納瓦語速慢了下來,「卻是我這一輩子,最幸福的一段日子……」他的聲音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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