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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二


  在搬完化肥之後,我又進行了一些詢問,時間已經到了中午,我和林Sir便藉故離開。納瓦帶著小兒子一直把我們送到了車上,才緩步離開。

  在車上,我和林Sir一直沒有說話,車裡的氣氛顯得凝重,而車的速度也不像來的時候那樣「兇猛」。納瓦的敘述讓我的心裡沉甸甸的,像一塊浸滿了水的海綿,隨時可能溢出情感。

  「太慘了,你們回國,一定要好好報道報道這個事。太慘了,千萬不要犯罪。」 林Sir感慨道。

  「是啊,千萬不要犯罪啊……」我重複著。

  「現在我們去哪兒?」林Sir問。

  「去找一下開死亡證明的地方,我們需要繼續核實。」我故作冷靜地回答。

  我們驅車到了泰國內政部登記死亡的機構,調出了宋秋萍的死亡證明。死亡證明確與她前夫提供給國內公安機關的一模一樣,可以認定不是偽造。之後我們又到了開具死亡證明的醫院進行調查,找到了曾經搶救宋秋萍的醫生,經過辨認,醫生認定這個中國女人搶救無效後死亡的事實,並提供了當時的診斷記錄。相關情況全部相符。

  查到這裡,也許宋秋萍的死基本可以證實了。但我卻覺得還不夠。除了冷冰冰的證據材料之外,我還想找到另外的見證人核實。於是我和林Sir在傍晚的時候,來到了泰國曼￿的一處高檔大廈,找到了納瓦的遠房表哥,昆泰。

  昆泰是一名律師,他在律師事務所裡接待了我們。他穿西裝打領結,雖然六十多歲了,但保養得很好,言談舉止莊重得體,與納瓦顯然是生活在兩個世界的人。

  林Sir說明了來意,與昆泰的交流十分順暢。「是我給她辦的泰國居留權,同時也為他們的孩子阿春辦理了泰國身份。」昆泰坦率地說。

  「他們是真實的夫妻關係嗎?」我問。

  「剛開始不是,後來是了。」昆泰回答。

  「你說說情況。」我問。

  「宋秋萍不是一個簡單的女人,她是在利用納瓦。」昆泰一邊說一邊點燃了煙斗,吸了一口,看著我說,「在2006年的時候,宋秋萍懷著身孕走投無路才找到的納瓦,希望可以在孩子出生前獲得泰國的居留權,同時幫孩子辦理泰國身份。納瓦太善良了,沒有讓宋付出任何代價,就幫助了她。由於宋秋萍的身份不合法,納瓦找到我希望可以幫忙。我一直不同意他們結婚,但看納瓦這樣,也只得幫忙。」

  「你幫助辦了?」我問。

  「幫助了,納瓦一輩子都沒求過我一次,我不能不管。」昆泰說。

  「你辦理的手續合法嗎?」我問。

  「呵呵……」昆泰吸了一口煙,「說完全合法,肯定是不可能的,但我只能回答,我儘量做到合法。」他操著律師的狡黠回答。

  「謝謝您的誠懇。」我點著頭說,「宋秋萍是在什麼時候去世的?」

  「在去年的2月,她因為觸電身亡。」昆泰說。

  「她到醫院搶救的時候你在場嗎?」我問。

  「我沒有去,但參加了她的葬禮。」昆泰說,「你們是懷疑她死亡的真實性?」

  「我們只是核實。」我沒有正面回答。

  「她確實已經死了。」昆泰重複道,「在她的葬禮上,只有我和納瓦幾個人參加。無論這個女人曾經是個什麼樣的人,這種結局也很可悲了。」昆泰歎了口氣,放下了煙斗。

  「在葬禮後,阿春被宋秋萍的親屬接走了?」我問。

  「是的,宋秋萍的父母和前夫來了,接走了孩子。」昆泰說。他果然是個理性的人,洞悉著所有情況。

  「孩子回國的相關手續,也是你協助辦的?」我問。

  「是的,因為來的是阿春的親生父親,所以孩子跟他走還是安全的。而且納瓦現在的這種狀態,也不會給孩子一個好的未來。所以我才幫他們辦了手續。」昆泰說。

  「納瓦知道來的人是阿春的生父嗎?」我問。

  「不知道,也希望你們對此守口如瓶。他是虔誠的佛教徒,太過善良,雖然屢屢吃虧,但卻活得問心無愧。我不想打破他心中的美好。」昆泰說。

  「好的。」我點了點頭。

  「她是個逃犯嗎?」昆泰看著我的眼睛問。

  我並沒有回答,猶豫著。

  「好,我知道了,謝謝。」昆泰說。

  在回程的路上,曼￿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街上車流湧動,車尾燈匯成的影火宛如城市中的長河。林Sir打開車裡的音響,選了一首輕鬆的歌曲播放,這一天的心情有些沉重,逃離與死亡似乎成了關鍵詞。面對納瓦的善良,秋萍的欺騙反而顯得軟弱無力。她欠下的罪孽卻波及了身邊的親人和無辜的孩子。我翻開案卷材料,上面清晰地寫著:

  宋秋萍,女,罪名:貪污,身份:國家工作人員,在2001年至2006年間,其利用職務便利貪污公款70萬元,系中紀委公佈的百名紅通逃犯之一。

  70萬元,逃亡九年,客死他鄉。這些詞語不斷在我的腦海中碰撞,讓我無法按照音樂的律動來安撫自己。在曼￿這個熙攘的大都市里,無論是達官顯貴還是平頭百姓,誰來誰去,對別人都不會有任何影響。但對於家人,每個人都是不可能替代。

  第二天,我們再次找到納瓦,告訴他此次的調查已經結束,我們已經證明了阿春的身份,他可以在中國入籍。納瓦很高興,想要請我們吃飯感謝,他始終不知道我們調查的真正目的。我留下了他小兒子的幾根頭髮,以便在回國後與阿春的DNA進行鑒定,證實他們為同母所生。在工作全部結束的時候,我拿出自己的500美金給了納瓦,又買了一個新書包,叮囑他要盡可能地送小兒子上學。納瓦的感情終於決堤,哭泣著感謝,又反復地說,如果阿春在中國生活得不好,隨時可以回到泰國由他繼續撫養。我沒有再去安撫他,轉身走上了車,作為一名警察,我不想太過暴露自己內心中的脆弱。林Sir也受到了感染,也拿出一些錢給了他。

  我們圓滿完成了工作任務,證實了一個迷途女人的荒唐經歷以及她的死亡。我們追尋的結果是她最壞的人生。曼￿郊區的天很藍,空氣很好,我打開車窗,深深地呼吸,那是田野的味道。我突然覺得,能善良平安的生活,也許才是最好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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