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網獵狐(9)_呂錚

九

　　▼外面的世界

　　2004年秋天的一個傍晚，S市，一個中國北方的小城。下班高峰期如約而至，街頭人群熙攘、車水馬龍，街邊小店循環播放著歌曲《兩隻蝴蝶》，整個城市一派鬆弛的疲態。

　　薑超凡佇立在街頭，烏黑的長髮披散在白色的羊毛衫上，靚麗動人的她剛過了二十七歲生日。她回頭凝望著身後一棟白色的建築，表情憂鬱，夕陽照在那棟建築的標牌上，「S市證券公司」。薑超凡突然感到一陣寒冷，她不敢再看，轉回視線。

　　她已經在這家證券公司工作了整整七年時間。七年間，她由懵懂到成熟，工作上也越發得心應手。她是證券公司的大戶室管理員，每天的工作就是協助客戶完成股票交易。剛開始工作的時候，她也曾在這些跌宕起伏的大額資金交易面前感到心驚肉跳，但時間久了也就習以為常，甚至對錢變得不那麼敏感。

　　但人畢竟不是活在真空中的。隨著年齡的增長，薑超凡面對現實生活中的問題越來越多，屬於自己的一席之地、便利的交通工具、物質的滿足和內心的成就感，一切別人擁有的她都想獲得。能在大戶室炒股的股民，入門的股票賬戶資金都在100萬以上，薑超凡每天除了要協助這些股民進行炒股之外，還要經營好同他們的關係，穩穩地拉住客戶。每當她面對客戶的吹噓和在股市一擲千金的豪賭壯舉時，還是情不自禁地反問自己：坐在大戶室那個位置的人為什麼不是自己？無論是學歷、外貌、素質，自己到底比別人差在哪裡？欲望是陷阱，填滿它並不容易。姜超凡的內心開始滋生一種焦躁的情緒，心態逐漸失衡。而徹底改變她命運的導火索，竟然是一份單純的愛情。

　　姜超凡望著遠方墨綠色的一排樹木，沉默許久，撥通了男友的電話。

　　「彭博，旅行的計劃不變。」薑超凡語氣堅定地說。她掛斷電話，沒有一點兒表情，繼續凝望著那片墨綠色的樹木，沉默著。

　　2015年1月的一個下午，意大利米蘭天氣晴好。街頭車輛川流不息，路人行色匆匆。路旁佇立著不少中世紀的建築，西羅馬帝國首府的風貌依然留存，讓人置身其間如同穿越。遠方的阿爾卑斯山環繞在米蘭城外，如一道城牆。薑超凡佇立在窗戶前，攏了攏耳畔的頭髮，默默地看著窗外的一排墨綠色樹木，突然覺得這種場景似曾相識。

　　余多和許嘉一起走出意大利移民局。餘多是公安部「獵狐」緝捕隊的成員，他個子不高，辦事成熟說話老道，一點兒看不出是個80後。許嘉比餘多大兩歲，是S市經偵部門的領導，和余多協同作戰。在剛剛結束的工作會議中，他們再次重申了中方對引渡經濟犯罪嫌疑人薑超凡的態度，那就是請意大利法院儘快對薑超凡進行宣判，實現將其引渡回國。

　　薑超凡在2004年，利用職務之便，盜取了證券公司股東賬戶裡的2000余萬元後潛逃境外，至今已十年有餘。在這十年裡，許嘉帶領辦案單位一直沒有放棄對薑超凡的追蹤，一直到2014年初，才發現了薑超凡逃匿的線索。她是在2004年的一次旅遊中脫團潛逃的，從此之後銷聲匿跡，仿佛人間蒸發。在股民發現自己的資金賬戶被盜之後，S市證券公司信譽掃地，遭遇史無前例的危機。公安機關不斷接到報案，作為經偵部門領導的許嘉深知，資金安全關乎著社會穩定，薑超凡案件一天不破，追捕的使命便不會停止。

　　警方在工作中發現，薑超凡通過盜用大戶室股民的密碼竊取資金，以老鼠搬家的方法，在短短的一段時間裡，累計從多個股民賬戶中竊取了2000余萬的資金。但姜超凡要這些錢幹什麼用呢？許嘉感到不解。姜超凡作為證券公司的從業人員，收入並不算低，況且她在S市有房有車，也算是個中產人士，為什麼要涉險竊取資金呢？經過許嘉的細緻調查，不久就發現了問題所在。薑超凡的犯罪動因，竟然是為了愛情。

　　愛情這個詞，在當今繁忙的生活中顯得過於奢侈。在遇到彭博之前，薑超凡一直認為，真正完美的愛情也許很難找到。但就在那天晚上，薑超凡的整個世界都仿佛被改變了。那是一次激烈火熱的碰撞……

　　薑超凡打開窗戶，讓秋風吹進房間。她看到就在那片墨綠色的樹木旁邊，停著一輛意大利的警車，兩個便衣警察正注視著自己。姜超凡關上窗戶，無力地跌坐在床上，她停頓許久，才打開床頭櫃的抽屜，拿出一張卷了邊的照片，癡癡地注視著。照片上的自己還停留在二十幾歲的年紀，青春靚麗，滿臉都洋溢著幸福，身邊的彭博也帥氣逼人，那充滿陽光的笑容，仿佛至今還能將自己的心融化，兩個人身後是著名的埃菲爾鐵塔。當時照相的情景還歷歷在目，兩人依偎在一起，燦爛地笑著……但一切都已經過去，昔日的幸福早已變成利刃，每次回憶起都感到刀割般的疼痛。

　　兩個人的相識，是在一次不應該的地點和時間。那是薑超凡第一次和朋友們去夜店，拘束的她穿著一身潔白的連衣裙，在喧鬧的人群中反而格外顯眼。她沒有踏入躁動的舞池，而是端著一杯蘋果汁，靜靜地坐在高腳凳上，聆聽著舞臺上歌手的吟唱。

　　在很久很久以前，你擁有我，我擁有你。在很久很久以前，你離開我，去遠空翱翔。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無奈，當你覺得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我會在這裡衷心地祝福你。每當夕陽西沉的時候，我總是在這裡盼望你，天空中雖然飄著雨，我依然等待你的歸期……

　　薑超凡沉醉了，這首歌似乎是在唱著自己的生活軌跡。是啊，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不衝破現在的生活又怎能看到寬廣的世界。她不禁久久凝視著舞臺上的那位歌手。歌手年輕英俊，眼神憂鬱，似乎在他身上發生過很多的故事。這時，薑超凡竟然意外地發現歌手也在看著她。就在這一刹那，薑超凡臉紅了，她心跳加速，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讓她變得緊張、顫抖。她再次直視歌手，發現歌手正對她微笑，同時歌也唱得更加深情。薑超凡知道此刻自己的臉一定紅極了，幸虧夜店燈光昏暗，才得以掩蓋。而一曲結束，歌手竟然徑直走到了她的面前。

　　「喜歡這首歌嗎？」歌手問。

　　「喜歡，齊秦的歌。」薑超凡回答。

　　「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歌手問得如此直接。

　　「我……」姜超凡一時語塞。她手足無措，轉身慌不擇路地逃離了夜店。她第一次遇到這樣的男人，不知道該如何應對。這是愛情嗎？薑超凡努力壓抑著加速的心跳，她不知道。

　　而就在這時，歌手追了出來，跑到了薑超凡的身邊。

　　「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就是想……認識你。」歌手真誠地說，長長的睫毛顫動著。

　　薑超凡看著他，終於妥協了。從那天開始，兩個人便不可阻擋地走到了一起。而當時，她和相戀兩年的男友即將步入婚姻的殿堂，此後的生活也許會平淡無奇，但也會一帆風順。結婚、生子，如父母般生活得平淡無奇。但她心有不甘，就像那首歌唱的一樣，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人生為什麼還沒看到精彩，就要止步于平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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