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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


  「哎,別這麼客氣,棍兒哥。」柳爺再次滿飲,「我呀,年輕時幹的壞事太多了,這老了老了吧,就儘量幹點兒積德的事兒,要不心裡不安啊。」他若有所思地說。他的那幫小兄弟怎麼會知道,柳爺在二十年前曾是個社會混混兒,憑著開黑車坑蒙乘客,有一次黑道兒的兄弟給了他一筆大錢,讓他去幫著開車,沒想到竟是個搶劫銀行的現場。他開著飛車亡命逃竄,不料卻撞倒了一個無辜的婦女。

  「嗨,那都猴年馬月的了,早翻篇兒了。」徐國柱擺手。

  「甭介,可能在別人那兒翻篇兒了,但在我這兒……翻不過去……」柳爺自顧自地喝了一杯,「你就說那范國慶的媳婦吧,要不是我……怎麼會……」他說著就激動起來,眼淚流了下來。

  「我操,你這是幹嗎啊。」徐國柱拍拍他的肩膀,「當時你也是特殊狀態,特殊狀態……」

  「謝謝棍兒哥,一直拿我當人看。」柳爺抬起頭,抹了把眼淚,又大笑起來。

  徐國柱也笑了起來:「瞧你丫那揍性,跟他媽娘們兒似的。」兩個人又喝了一口酒,「我知道,你現在真的改了,不但幹了正行,不再跟那幫人往來,聽說怎麼著,還弄了個『的士之星』?」徐國柱笑著問。

  「操,棍兒哥,你甭跟我來這套,你肯定是查過我。」柳爺笑著說。

  「哎,沒影兒的事兒,我查你幹嗎啊?」徐國柱說。

  「那個『的士之星』是給了我,但我嫌扎眼根本就沒要。你這是通過誰知道的?」柳爺皺眉。

  「我……哈哈。」徐國柱用笑掩藏尷尬。

  「呵呵,棍兒哥,你查我也是應該的。我底兒潮,要不是你幫忙,人家也不敢用我。但說心裡話啊,你們警察現在是越來越了。就說那些交警啊,碰見違反交通規則的還客客氣氣的,有的還讓人家抽大嘴巴,這什麼事兒啊……要擱二十年前你們那時候,還不直接就上背銬兒了。但你在我心裡,一直是這個。」他說著就豎起大拇指。

  徐國柱點頭,拿出一根中南海遞給他:「柳爺啊,有你這句話,我這警察也算沒白乾。那我就直說,今兒個找你,是有事兒求你幫忙來了。」

  「有什麼事兒,您儘管說。」柳爺說。

  「是這樣,我近一段接了一個案子,有幾個人需要跟一下。但我這歲數已經不行了,所以找你來了。」徐國柱夾了一塊蘿蔔皮,放在嘴裡。

  「明跟暗跟?需要幾輛車?」柳爺問。

  「暗跟,需要三輛出租車。」徐國柱說。

  「呵呵……」柳爺笑了,拿酒給徐國柱倒滿,「棍兒哥,你就甭跟我客氣了,我知道,你們搞的都是大事兒。老規矩,事兒是什麼我不問,你就告訴我怎麼辦就行了。」

  徐國柱看著柳爺,沉默了一會兒,說道:「柳爺,在我這兒可以不問,以後再碰上別人找你幹事兒,得問問是幹什麼。」

  「是,放心吧棍兒哥,我不會再犯二十年前的傻了,蹲了這麼多年大獄,我可長記性了。」柳爺說。

  「具體案情我不能說,但是你得知道跟的是誰。老鬼,你還記得嗎?」徐國柱問。

  「是他?」柳爺皺眉。

  「怎麼了?怕了?」徐國柱問。

  「呵呵……」柳爺笑了,「您都不怕,我怕什麼?再大的流氓也得怕警察啊。」

  「行,等你車修好了就開始。包車每天需要多少費用?」徐國柱問。

  「費用好說,我給你找倆得力的兄弟,只要夠份兒錢就行。」柳爺說。

  徐國柱點點頭,說著就從口袋裡拿出一摞錢。「這是兩千,你先拿著,不夠再續。」他說著遞了過去。

  「哎,先不用。」柳爺推辭。

  「一碼歸一碼,拿錢,辦事。」徐國柱把錢放在了他面前。

  「那也行。」柳剛拿起錢,點出一千,把剩下的推了回去,「一天一結,加上我,三輛車夠了。」他說。

  ▼31

  徐國柱一仗義就喝多了,柳爺讓小兄弟把他送回家,他卻非要鬧著回單位上班。但剛到市局門口,就把一肚子的好東西給吐了出來。幸虧門口值班室的老李及時給崔鐵軍打了電話,才沒太現眼。

  崔鐵軍把徐國柱扶到辦公室,將兩把椅子搭在一起,讓他躺舒服了,才又回到辦公桌前。「哎……這喝了多少啊。」他搖頭。

  潘江海合上材料,瞥了他一眼:「哎,我說大背頭,等棍子醒了以後你可得說說他啊。這叫什麼事兒啊,大中午的喝酒,知道的是他一人兒,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咱們一塊兒呢。咱這兒可剛消停點兒,要是再讓『呱嗒』揪住短兒了,你這當探長的可吃不了兜著走啊。」

  「嗯……」崔鐵軍點頭,「怎麼著?接著說情況。」

  潘江海喝了口茶:「是這樣,經過我們到工商的調查,D融寶公司註冊成立於兩年前,註冊資金一個億,法定代表人是夏靜怡,經營範圍是……」他照本宣科。

  崔鐵軍細細聽著。「這麼說,D融寶公司還挺有實力?」他問。

  「是啊,我讓羅洋找人到稅務局查了查,這家公司在市里也是納稅大戶。還是什麼互聯網金融的示範企業。」潘江海說。

  「嗯……」崔鐵軍點頭,「那夏靜怡的情況呢?」他轉頭看著小呂。

  「我到信息中心調取了夏靜怡的情況,她今年三十三歲,南方人,曾經到英國留學,回國後創辦了D融寶公司。」小呂說。

  「就這些?」崔鐵軍皺眉。

  「哦……還有,她單身。」小呂回答。

  「哎……」崔鐵軍搖頭,「以後再查事兒啊,記住了不能小孩打醋——直來直去,那我問你,夏靜怡在B市有沒有開房記錄啊?她名下的房產、車輛呢?有沒有違章記錄啊?同戶籍還有誰啊?」

  他這麼一問,小呂傻了。

  「重新查,只要和她有關的,都要。」崔鐵軍說。

  潘江海見狀,忙做和事佬。「哎,你看你,跟孩子急什麼啊。小呂,你知道為什麼要讓你查這些嗎?」他問。

  小呂點頭,又搖頭。

  「有沒有開房記錄啊,可以反映她的社會交往和消費水平,快捷酒店和五星級飯店能一樣嗎?讓你查房產、車輛呢,可以看出她的經濟實力;而違章記錄啊,則可以看到她的生活軌跡。懂了嗎?」潘江海循循善誘。

  「哦,懂了。」小呂點頭。

  「就跟剛開始總讓你訂卷、打水一樣。知道為什麼嗎?」潘江海接著說,他果然是個好師父,「通過訂卷,是讓你能看到更多的案件材料;通過打水呢?既能讓領導覺得你勤快,又能儘快和大家熟悉起來。咱們警察幹事兒啊,要一舉兩得,時間有限,不能按部就班地來。懂了?」

  「懂了,謝謝師父。」小呂誠心誠意地點頭。

  「『獵狐辦』怎麼說啊?」崔鐵軍又問。

  「『獵狐辦』把謝春寶在逃的情況上報了公安部,查詢結果還沒出來。」小呂說。

  「嗯……」崔鐵軍再次陷入思索,「噴子,你覺得這家公司怎麼樣?」他問。

  潘江海站起身來,在屋裡踱步。「我覺得有貓膩。」他看著崔鐵軍,「高科技,大公司,年收益12%,海歸法人。這幾樣都挺好,但放在一塊兒就覺得不對了。」

  「怎麼不對了?」小呂不解。

  「呵呵……」崔鐵軍笑,「你是不知道啊,九十年代的時候,有一幫騙子專門冒充港商,來B市沒少騙人。我就辦過一個,那哥們兒就念過小學,愣是冒充香港闊少,借了一輛奔馳,各處拆東牆補西牆,我們抓他的時候,後備廂裡還放著50萬現金。」

  「50萬?那不多啊。」小呂說。

  「我操,那時的50萬啊。我們當時每月才七八百塊,你琢磨吧。」崔鐵軍說。

  「後來呢?」小呂問。

  「哎,後來啊,證據不足,許多企業都被那孫子攥住了短兒,再說那時香港還沒回歸,取證也困難,最後就還錢放人了。我看啊,現在許多所謂的金融公司,高科技企業,其實和那時也都一個路子。賣的還都是狗肉,只不過不掛羊頭了。」崔鐵軍說,「既然查到這兒了,我覺得咱們就不能繞過這家公司。等大棍子醒了,咱們得好好商量商量,我覺得可以從D融寶的賬戶查起,看看他們有多少大額提現的記錄。這10個億要真是他們的錢,那問題可就大了。」

  「對,我就不相信他們能做得天衣無縫。」潘江海也點頭。

  「哎,經濟案子可真複雜。」小呂感歎。

  「你小子,就慢慢學吧。要想當個好警察啊,就得比流氓還凶,比騙子還狡猾,比罪犯更強悍,但心裡啊,要裝著善良和原則,知道自己是在維護法律的尊嚴和正義。」崔鐵軍說。

  「哎喲喂,你這話可真有高度啊!」潘江海驚訝道。

  「哈哈,從一本書裡看的,叫什麼《混亂之神》。」崔鐵軍笑著回答。

  「我操,我還說呢,你這水平都快超過『呱嗒』了。」

  市北區的玫瑰莊園,是B市最高檔的別墅區之一。黃有發站在一棟別墅三樓的平臺上,透過鬱鬱蔥蔥的植物,眺望著夕陽照耀下的車水馬龍的城市,悅耳的鋼琴聲在空中流淌。

  「哎呀,你們再挪一挪,挪一挪,對。」他對著樓下的一輛雲梯車說。雲梯車穩穩地停到他家別墅前的一棵樹下,然後徐徐伸展開雲梯直達樹頂。

  「對,就是在那裡啊,看見了吧。」黃有發忙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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