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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〇


  「這就不對!」楚冬陽爆發了,「警察是紀律部隊,以服從命令為天職。服從誰的命令啊?當然是下級要服從上級。他們這麼做,不但是蔑視了支隊班子的權威,更是對工作的極端不負責,我看這事,必須要有個處理結果。」

  「處理結果?」林楠也不高興了,「那您什麼意思啊?處理這三位老民警?」林楠的眉頭也皺了起來。

  楚冬陽能聽出話音兒來,林楠這一說「您」,明擺著就把彼此的距離給拉遠了。在經偵支隊,他和林楠的關係挺微妙,但這種微妙的關係一下被潘江海給說破了,兩個人就變得更加不好相處。楚冬陽不想再把事情鬧大,於是便妥協地說:「你是一把手,你來決定,我只是按照郭局的指示辦,沒想到他們抵觸情緒這麼大。」他也覺得自己挺冤枉。

  「哎,是啊,這事兒不怪您。」林楠說,「局領導可能是覺得這起案件拖得時間太長了,老百姓的壓力太大了。那咱們就按照郭局的指示辦吧,只要是經查與主案無關,沒有涉嫌犯罪的款項,明天就先解凍第一批,先緩解一下市局的信訪壓力。」

  「好,林支,你放心,我會全力配合你的工作。」楚冬陽點頭,說起了官話。

  「嗨,您這是什麼話,您是老大哥,我得跟您學才對。」林楠也口不對心。

  在市局門口,三個老傢伙坐在潘江海的卡羅拉上,還是憤憤不平。

  「我操他個大爺的『呱嗒』,這明擺著就是想整人啊,氣人有笑人無,腳底下使絆兒,典型的小人!」徐國柱咬牙切齒。

  「哎,我倒覺得這事兒不那麼簡單。」潘江海搖了搖頭。

  「你什麼意思?」崔鐵軍問。

  「這事兒我看不是『呱嗒』一個人的意思,你沒看出來啊,他只是代表那幫廢物點心說話,沒准還是小林的槍呢。」潘江海說。

  「會嗎?會是林楠的意思嗎?」崔鐵軍皺眉。

  「怎麼不會啊,你還拿人家當小孩兒啊。我告訴你,大背頭,人家現在是牽頭工作的支隊長,負責全面工作,你別老用老眼光看新事物。」潘江海撇嘴。

  「嗯……你這話說得也有一定道理。」崔鐵軍點頭。

  「操,要真是這樣,林楠可夠孫子的,卸磨殺驢啊。」徐國柱罵。

  崔鐵軍沉默了,反復地琢磨。「哎,你們說,這會不會是老郭的意思?」他問。

  「呵呵,你還算聰明啊。」潘江海苦笑,「這能不是老郭的意思嗎?」他反問道。

  「那老郭這是什麼意思啊?」崔鐵軍看不懂了。

  「你還不明白,怕案子落在咱們手裡失控唄,得找個聽話的。」潘江海說。

  「案子失控了嗎?」崔鐵軍問。

  「這……」潘江海無語了。

  「操,別他媽說這糟心事兒了,要我說,不用咱們正好,趁早散夥。回家歇著去,老子這還不伺候了。」徐國柱大大咧咧地說,「我走了,噴子你送送大背頭吧。」他說著就走下了車。

  「哎,棍子,那明天你還約不約那人啊?」崔鐵軍問。

  「約個屁!人家都給我掃地出門了,我還舔著臉給他們幹活啊,扯淡吧。」他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哎,真他媽的窩心。」崔鐵軍感歎。

  潘江海看著他,無奈地笑了笑:「我勸你呀,別拿人當人,別拿事兒當事兒。就這麼著吧。」

  ▼27

  崔鐵軍昏睡了一整天,到了傍晚才想起吃飯。但打開冰箱,裡面除了一棵爛了幫子的白菜,再無其他。他拿出手機,想叫個外賣的雞蛋炒餅去填飽肚子,沒想到上面已經攢了二十多個未接電話。他翻看著,林楠的、小呂的、馬支的,估計這幫人都是想勸他回去。他沒有立即回復,而是先從陌生的號碼打起。

  「喂,找誰?」他打了個哈欠,「哦,劉總啊……是,好久不見了。對,我現在又回經偵了。什麼?坐坐?呵呵,改天,改天吧,我最近挺忙……」他應承著。電話裡的劉總是個「標準」的商人,曾經有個案子在崔鐵軍手裡,那時整天圍在他左右,但崔鐵軍一直與他保持著距離,從不過辦案之外的事。但自從調到門崗之後,這位劉總就再無音訊。崔鐵軍一邊跟他客套著,一邊等待著他說出來電的真正目的。果不其然,他是為了錢來的。

  「哦,那筆凍結的款項啊。這個我還真不清楚。」崔鐵軍說,「我呀,就是過去臨時幫忙的,近幾天估計還得回門崗,對……」他點燃一支金橋,「具體誰管啊?這樣,我給你一個電話,你直接問,實在不行啊,就直接打110。就這樣。」他說著把電話掛斷,「操……傻×吧……」崔鐵軍罵道。

  雖然幹了這麼多年經偵,但崔鐵軍卻從沒拿商人當過朋友。他曾經跟小呂說過,幹經偵的有時比刑偵還危險,刑偵面對的是匕首和槍口,但經偵面對的卻是乳房和鈔票。在和平年代,物欲的侵襲往往更加致命,商人結交經偵警察的目的無非有二,辦案和追款。這兩條要是不按照規矩辦,都得脫衣裳滾蛋。

  崔鐵軍食欲全無,連抽了兩根煙,正琢磨是不是出去溜達溜達。電話又響了,這回不是劉總,是李總。「喂,是,好久不見,嗯,嗯……」他只能繼續寒暄。這時,小呂的電話不斷往裡撞。他按斷了小呂的電話,直奔主題,「哎,我說李總啊,你要是有款被經偵凍結了的,別找我,找支隊領導去,我已經離開經偵了,對,又走了,哎,我開車呢,就不多聊了啊。」他說著便掛斷電話。這時,小呂的電話再次撥了進來。他調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緒,才接通電話。他不想在小孩兒面前表現出軟弱。

  「喂,怎麼著啊?」他皺著眉頭,「什麼?查到了!」他的表情立即嚴肅起來,「嗯,嗯,明白,你這樣,這個消息先不要透露,你等我想想再看怎麼辦。」崔鐵軍說著掛斷電話。信息中心排查的線索出來了,在19日當晚,現金庫附近的兩處攝像頭都錄下了那輛藍色GL8車的號碼,經過交管系統查詢,這輛車屬於一家公司。

  崔鐵軍打開電視,隨意播了一個台,便找到了這家公司的廣告。

  一個美女正在優雅地喝著咖啡,身後是一個巨大的Logo,她面對鏡頭,溫婉地說著:投資夢想,放飛希望,低門檻、高收益,您的私人理財專家。D融寶,您最可靠的互聯網金融平臺。

  D融寶!

  崔鐵軍又換了一個台,同樣也在播著相同的廣告。他慢慢地摁滅煙蒂,靜靜地思索著。從去年開始,這家名叫D融寶的公司便迅速在B市崛起,他們的廣告在電視、報紙等各類媒體上鋪天蓋地地投放,簡直可以稱作是信息轟炸。他們對外宣傳,利用P2P、A2P等方式為客戶進行互聯網金融理財服務,年收益高達12%以上。對這種公司,崔鐵軍是抱有戒備的,從多年的經偵工作經驗來看,高收益必將與高風險結伴而生,而敢於向社會公眾誇下海口的金融企業,目的也絕不是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而是要保證自己獲得更大的利益。

  百分之十二,還最可靠的互聯網金融平臺,這不是扯淡呢啊?人家銀行定期才百分之四,玩兒錢的企業都明白,利息超過定期的四倍就是非法集資,所以才控制在四倍之內。這顯而易見是個騙局。崔鐵軍在屋裡踱著步,在腦海裡梳理著整個案件的情況。他剛想出門,門又響了,他開門一看,是曾經的老領導,周科長。

  「哎喲,您老怎麼來了?」崔鐵軍挺意外。老周已經退休快十年了,這些年種花、養魚,一直自得其樂。他為人厚道,當年也沒少照顧崔鐵軍。

  「聽說你又回經偵了。」老周問。

  「嗨,就是過去幫忙。」崔鐵軍回答,他給老周搬了椅子、倒了水。但問明來意,笑容便漸漸退去,沒想到竟也關於那個D融寶。

  「哎,沒辦法啊,我們家那口子就是不聽啊,把所有錢都弄進去了,到現在我想提前退出也不行。你說這可怎麼辦。」老周萬分沮喪。

  「但是……」崔鐵軍不忍心駁老周的面子,「這事兒在現在這個階段,經偵也管不了啊,您也是老人兒了,應該明白啊。」

  「是,咱們當然不能插手經濟糾紛,但我覺得這幫人是在犯罪啊,你知道他們現在吸了多少錢嗎?這個數兒啊!」老周伸出三根手指。

  「三……個億?」崔鐵軍試探地問。

  「三百個億啊!」老周回答。

  崔鐵軍倒吸一口冷氣:「這麼多?」

  「是啊,而且現在還在擴張著。我到市局報過案了,但是他們根本不受理,現在經偵也都是一幫小孩,除了你,我誰都不認識。我說背頭啊,這事兒你可得幫幫我啊。」老周搖頭歎氣。

  「你們投了多少錢啊?」崔鐵軍問。

  「30萬啊,我們倆退休金都在裡頭了。」老周欲哭無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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