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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


  「三次的時間?哦……應該每次相隔一天……最後一次就是你們抓我之前的那個週五,另外兩次就應該是週一和週三。」皮錚肯定地說。

  潘江海用手指了指筆錄,示意小呂重點記下。他拿出手機,打開日曆。「我們抓你之前的週五,那就是21號,那之前兩次就應該是17號和19號?」潘江海問。

  「對,應該就是那幾天。」皮錚回答。

  「每天都是什麼時間?」潘江海問。

  「每天都是晚上,最早的差不多十點,最晚的要到了凌晨。」皮錚回答。

  「你沒弄個賬本?」潘江海問。

  「呵呵,那我是找死呢。我哪敢記黑賬啊,那幫人還不弄死我?」皮錚笑著搖頭。

  「那幫人?哪幫人?」潘江海問。

  「他們是誰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得罪了誰自己都活不了。」皮錚撇嘴。

  潘江海這邊還在審著,林楠那邊已經開動了。他佈置羅洋等人,立即調取現金庫附近的所有監控攝像,交管的、治安的、民用的,統統全要。調取後重點梳理上個月17號、19號、21號三天夜間的錄像,務必發現那輛藍色GL8的蹤跡。辦案就不能朝九晚五,警察們早就習慣了加班加點,他們的生活總是帶有任務性,習慣了從一個任務奔赴下一個任務。

  ▼26

  經偵支隊高速運轉到晚上八點,才鳴金收兵。同志們都餓壞了,圍在會議室的桌旁吃盒飯。徐國柱剛從兜兒裡掏出一罐啤酒,看楚冬陽正瞄著自己,猶豫了一下又裝了回去。這個細節被潘江海看見了,一個勁兒地樂。

  「操,你丫瞎他媽笑什麼?噎死你老王八蛋。」徐國柱輕聲說。

  「呵呵,我是笑啊,你丫吹半天牛×,一看『呱嗒』啊,還是犯怵。」潘江海說。

  「滾滾滾,我是不想聽丫嘮叨。」徐國柱撇嘴。

  大家正在吃著,楚冬陽說話了:「哎,同志們,趁著人齊,我正好說點事情。」他說著放下筷子。民警們見狀,也都坐直了身體。氣氛正式起來。

  「大家知道,咱們這次搞的洗錢案件影響不小,壓力也不小,不但領導關注,群眾關注,而且新聞媒體的報道也鋪天蓋地。但在這些報道中,質疑也很強烈。質疑什麼呢?質疑咱們凍結的這20個億是什麼錢?為什麼遲遲不發還?這裡面有沒有犯罪所得?你們說,咱們這不是坐在火藥桶上了嗎。」楚冬陽說著轉頭看了看林楠,給這事兒定了調兒,「我和林支商量過了,這案件不能再這麼拖著,剛才大家辛苦了,又加了半天班兒,為了什麼啊?就是為了儘快查清這些錢的來源和去向,如果與案件無關,咱們就儘快解凍,如果涉嫌犯罪,咱們就進一步處理,我想,這才是搞這個案件的正路子。」

  他這話一出,大家都沉默了,琢磨著他這麼說是什麼用意。

  楚冬陽看沒有反對意見,就接著說:「我和林支的意見是,這麼大的案子,不能光靠三位老同志搞,咱們支隊有的是力量啊。雖然劉支受傷在醫院,那還有羅支、馬支啊,咱們得齊心合力擰成一股繩,才能儘快將此案查清啊。所以啊,我宣佈一下啊,從明天開始,羅支和馬支帶領十名同志,正式加入這起案件的偵辦,羅支分管法制,要從程序上把好關,不但要注意辦案的質量,還要嚴格審批程序,特別是法律手續的開具;馬支要加強案件偵查工作,帶領老崔的探組,力爭找到在逃的犯罪嫌疑人,查清全案。」

  這下大家都懂了,楚冬陽這是直接針對三位老警察的。徐國柱臉憋得通紅,正琢磨著從哪開口,崔鐵軍先說話了:「楚政委,我想問問,這是你的意思,還是支隊領導班子的意思?」

  崔鐵軍平時不說話,但每次說話都有力度。會議室鴉雀無聲,大家都不願意蹚這個渾水。

  「當然是支隊班子的意見。你有什麼不同意見嗎?」楚冬陽問。

  「林楠,是你的意思嗎?」崔鐵軍直接問。

  「這……」林楠猶豫了一下,似有難言之隱,「崔師傅,這是經過我們一起商量的。」

  「好,那我明白了。」崔鐵軍放下筷子,站了起來,「既然你們今天已經決定了,我就說說我的看法。我幹經偵三十多年了,可能現在是時代變了,規矩也變了。但在我們那個時候兒,要是當頭兒的把案子從誰手裡拿走了,那只有兩種可能。第一,是民警跑風漏氣、吃裡爬外,跟嫌疑人穿一條褲子了;第二,就是上陣拉稀、辦事兒掉鏈子,幹不下去了。那我現在問你們,我們仨,屬於哪一條兒?」崔鐵軍說著,把筷子啪地一下扔在桌上。

  楚冬陽一愣,林楠等人也不願意出頭。

  「政委,既然是你提的,那你給我說說。」崔鐵軍指著楚冬陽問。

  「老崔,你想多了,我們不是這個意思,我們只是從案子上出發……」

  他還沒解釋完,徐國柱也忍不住了:「別他媽扯淡了,從什麼案子上出發,你丫就是看我們仨不順眼。」他一張嘴可沒好話。

  「哎,我說老徐,你可不要出口傷人。」楚冬陽這段時間在支隊坐穩了,說話也越發強硬起來。

  「我出口傷人?氣急了我還揍你呢。」徐國柱說著就往他那邊走。

  潘江海趕忙攔住:「哎哎哎,你這是幹什麼?人家政委也是一片好意。」

  聽潘江海這麼說,楚冬陽才算有了臺階下:「是啊,你看人家老潘,就是識大體、顧大局。」

  潘江海扮著笑臉,把徐國柱按在椅子上,轉過頭說:「老崔啊,你也別急,我琢磨著啊,咱支隊領導班子確實是為咱們好。你看咱們仨這麼大歲數了,幹活兒幹活兒不行,審人審人不靈,挺不容易凍了這些錢吧,還淨給人領導找麻煩,讓這麼多老百姓過來找。是,咱們是想除惡務盡,把所有情況查清,但這不行啊,這麼得耗費多少時間和精力啊,咱們老麼哢哧眼地鑽牛角尖死胡同行啊,人家政委的前途還光明著呢?要真是哪個關係找到他了,他不給面兒,那還不影響他以後的前程。所以啊,人家是找了個最客氣的理由,讓咱們放手就得了。別不開面兒,就坡下驢,驢才能舒服,你一探長別跟人家較勁,還等著卸磨殺驢是怎麼著啊?」潘江海這嘴可真厲害,殺人不見血,罵人不吐髒字兒。說完了之後,楚冬陽的臉是紅一陣白一陣。

  崔鐵軍看著潘江海,咧嘴一笑:「行,噴子,我明白了。」他重重地點頭,轉身離開了會議室。

  「嘿,這……這是什麼意思啊?」楚冬陽尷尬至極。

  林楠等人也不敢招惹這三個老傢伙,知道他們渾不吝。這事兒要真鬧到市局領導那兒,支隊班子也得吃不了兜著走。再說了,今天楚冬陽傳達的這個意思,其實就是郭副局長要求的。但這事兒又不能明說。

  正在這時,崔鐵軍抱著一摞厚厚的卷宗走了進來。他徑直走到楚冬陽面前,把卷宗往桌子上一扔,說:「楚政委,案卷都在這兒了,你好好點點,我這肛門有點不舒服,可能是痔瘡又犯了,得歇兩天。一會兒我嚴格按照程序給你填個單子,先請十五天假。」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楚冬陽。

  「哎喲,我也是,我也肛門疼,可能是辣的吃多了。我明天也得歇,大背頭,你填完單子也讓我看一眼啊,咱得一塊兒瞧瞧去。」徐國柱也湊熱鬧。

  潘江海剛要張嘴,徐國柱就替他說了:「他也得歇,但他不是肛門疼,是嘴疼,他是說話太多了。」他這麼一說,幾個民警都繃不住笑了出來,但隨即又捂嘴忍住。

  林楠看鬧到這個程度,也沒法再沉默了:「哎,三位老師傅,我們可不是那個意思,你們真的想多了,我們就是為了工作便利。你們放心,就算是有其他同志的加入,案件還是以你們為主。」

  「以我們為主?」崔鐵軍皺眉,「小林子,你師父趙順是不是沒好好教你啊?」他質問道。

  林楠一愣,強作笑顏:「您這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崔鐵軍不客氣地說,「搞專案,最重要的就是保密,怎麼保密啊?就是核心人員越少越好。這是幹經偵最基本的東西。再有,臨陣換將是大忌,你們這麼做,就是擺明瞭不信任我們老哥兒仨。既然這樣,我們得識趣,別占著茅坑不拉屎。我跟你明說了,這個案子我們不管了,你們自己好好辦去吧!」他說完一轉頭,就大步往外走。

  徐國柱狠狠地瞪了楚冬陽兩眼,也轉身離去。只有潘江海沒走,搖頭歎氣。他慢條斯理地走到楚冬陽面前,用推心置腹的語氣說:「你呀……這事兒幹得不聰明啊。」

  「我……」楚冬陽的氣勢早就讓三個老傢伙給滅乾淨了。

  「論職位,你是我領導。但論歲數啊,我比你虛長幾歲。我不能看著你往溝裡掉,還袖手旁觀啊。」潘江海這薄嘴唇又運動起來,「第一啊,你是政委,哎,就算是副處級,但畢竟在支隊是二把手。人家林楠是牽頭工作的,有什麼大事小情啊,以後得讓人家先說話,要不就本末倒置了,懂不懂?」潘江海語氣輕柔但內容可不客氣,「第二,就是再跟比你歲數大的人說話,別總你你你的,說您,這是咱B市人最起碼的理兒,真想做什麼決定了,先商量商量,別幹什麼老氣勢洶洶的,跟有今兒沒明兒似的。」

  楚冬陽輕輕點頭,一句話也不反駁了。

  「行,你們好好地搞,踏踏實實地給人民群眾挽回損失。我先撤。」潘江海說痛快了,也背著手走了。

  會議室裡許久沒有聲音。潘江海這招夠狠,走之前還給支隊班子安了一顆定時炸彈。幾句話一說,無論是林楠還是楚冬陽,沒一個心裡痛快的。搞預審的警察確實厲害,天天都跟人耍嘴皮子鬥心眼兒,一般人還真不是對手。

  最後沒有辦法,還得是林楠出來救場。他簡單部署了一下第二天的工作,就放民警們下班了。羅洋等人也沒敢多留,紛紛腳底抹油。

  楚冬陽沉默著,顏面掃地。林楠想了想說:「政委啊,你別多想,這三個老同志啊,是刀子嘴豆腐心,嘴上不饒人,但品質還是好的。他們都是看著我們這幫人長起來的,所以就壓根兒沒拿我們當領導。」林楠笑著緩解氣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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