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呂錚 > 三叉戟 | 上頁 下頁
四


  「哎,我可不喝酒啊,我血糖高。」潘江海說。

  崔鐵軍沒搭理他,拿過店家的一斤裝白酒,擰開蓋,往三個杯子裡勻著倒完:「來,這瓶咱仨先勻了,老潘,今兒既然來了,就不能不喝。」崔鐵軍說著把杯子遞了過去。

  徐國柱看著潘江海壞笑:「你呀,就愛耍雞賊,還血糖高,我他媽『三高』,比這個你沒戲……」

  「嘿,哎……」潘江海接過杯子,猶豫了一下,「得,老哥哥說了,我就奉陪。服務員……」他轉頭叫道,「給我倒杯熱水,我吃藥。」他說著從背包裡拿出一個白色的小藥瓶,倒出藥片,「拜糖平,我今天多吃兩片兒,陪陪你們。」他一掏藥瓶,腰間的皮帶露了出來,是個挺貴的牌子。

  崔鐵軍冷笑了一下,把另一杯遞給徐國柱:「棍子,白天謝謝你了啊。」

  徐國柱接過酒杯,撇嘴笑了笑:「你呀,總跟我來這彎彎繞,別人不明白我能不明白?你動這麼大架勢讓我去,還不是用我這淫威嚇唬傻子?」

  他這麼一說,崔鐵軍也笑出聲來:「別……別淫威,餘威,餘威!」

  倆人這麼一聊,潘江海也來了興致:「是上午那事兒吧,我聽說怎麼著,老郭讓人拿刀架脖子上了?」

  「嗨,什麼拿刀啊,一個破改錐……」徐國柱說,「你還記得范國慶嗎?以前二機廠那個?」

  「啊,知道,後來不是瘋了嗎?」潘江海說。

  「對,就是他。」徐國柱說著用下巴點了一下崔鐵軍,「人家牛啊,自己轟不走這孫子,叫我過來擦屁股了。」

  「嗨,你是誰啊,名震江湖的大棍子,你一跺腳,咱市局都顫。來一口兒。」崔鐵軍說著端起酒杯,老哥仨都來了一大口。

  「你們知道嗎?紀委前幾天找老郭了。」潘江海的關注點並沒在范大傻子身上。

  「為什麼?」徐國柱側目。

  「還不是因為經偵支隊去年那事,搞案子收錢,讓支隊那個趙順一鬧啊,折進去好幾個。」潘江海說,「這事崔爺清楚啊。」他看崔鐵軍。

  「嗨,我一看大門兒的,兩耳不聞窗外事,早就不過問經偵的事兒了。」崔鐵軍解釋道。

  「哦……」潘江海眼睛轉了轉,點了點頭。

  「現在你們經偵啊,是真沒人幹活兒了。」潘江海搖頭,「就說今天下午我們接的一個案子吧,你們那幫人都取的什麼證啊?該取的不取,沒用的工商材料給我弄來一大堆。哎……沒法說。」

  崔鐵軍低頭吃了口鹵煮,他不想直面這個問題,但事實確實如何,從經偵支隊長江浩出事之後,很長一段時間就沒人正經幹活兒了。聰明的人遇事兒往後閃,生怕算起老賬,手笨的勉強支撐,但挑不起大樑。雖然林楠被臨時提拔成副支隊長主持工作,但還是太年輕,攏不住隊伍、聚不起人心。

  「哎……不說單位的破事兒了,再來一口。」崔鐵軍再次舉杯。三位開始推杯換盞,不一會兒就幹完了一瓶。在潘江海的提議下,大家改喝啤酒,徐國柱喝得高興,要了一箱燕京。

  「哎,聽說你們那兒要出新政策了,你不試試去?」潘江海問。

  「政策?什麼政策?」崔鐵軍疑問。

  「嘿,你不知道啊?你們經偵正準備在全域範圍聘一批探長呢,不再有年齡限制了。」潘江海說。

  「你這都聽誰說的?」崔鐵軍問。

  「嗨,聽誰說的你就別管了,反正肯定沒錯。哎,你還不發揮餘熱弄一個?」

  「給我個局長也不幹。」崔鐵軍撇嘴,「你看那老郭,整天坐辦公室,都抽抽兒成什麼樣兒了……」

  「所以啊,得出去跑跑啊。說實話,咱們老哥兒幾個都沒幾天蹦頭兒了,與其在小年輕的面前礙眼,還不如找點事出去轉轉。」潘江海說。

  經他這麼一說,崔鐵軍倒有點心動,但反觀自己還有不到一年就要退休,還是打了退堂鼓:「算了吧,我現在這樣挺好。」他說著自顧自地仰頭吹了半瓶啤酒。

  大棍子喝得有點多了,去廁所放水。潘江海也不知是出於什麼目的,一個勁兒地攛掇崔鐵軍競聘探長。崔鐵軍不想再說這個,就換了個話題:「哎,你們預審那個老齊怎麼樣了,聽說從樓上摔下去了?」

  「嗨,那哥們兒啊,沒法提。」潘江海不屑一顧地搖頭,「我平時都不搭理他,整天事兒逼事兒逼的,拿自己當什麼『名提』。你說,為了個案子跳樓,這人是不是有病啊?」

  他這麼一說,崔鐵軍有點不愛聽了,他和齊孝石的關係挺好。看他悶頭喝酒,潘江海知道自己是言多語失,就打馬虎眼:「其實啊,我和他走得不是特別近,也無權說他,但是老哥哥啊,咱這麼大歲數了,可不能再為別人活著了。」潘江海感歎道,「不有那麼句話嗎?別對婊子動真情,別為口號去獻身,見到領導要服小,遇事先把水攪渾。嗨……自己心裡明白就得了。」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又聊了十多分鐘,徐國柱卻還沒回來。

  「嗨,這大棍子掉坑兒裡了,老潘,我看看去,他喝得不少。」崔鐵軍說著站起身來。時間已經到了夜晚九點,飯館的生意卻越發紅火,他繞過一桌桌食客往胡同裡走,剛一進去就聽到酒瓶子爆碎的聲音。他心裡一驚,猛地向裡面跑去。

  在胡同深處的廁所門口,徐國柱正拿著一塊板磚,與一幫年輕人對峙。雙方劍拔弩張,一觸即發。對方為首的年輕人染著黃色頭髮,穿著一件花裡胡哨的緊身T恤,手裡正攥著一個呲著尖兒的半拉啤酒瓶子。

  「哎哎哎,怎麼茬兒,別……別動手兒。」崔鐵軍跑到徐國柱身前說。

  「嘿,誰出門沒拉拉鍊,把你給露出來了。你聽著啊,這兒沒你的事兒,滾開!」為首的年輕人一說,後面的人都哄笑起來。

  徐國柱剛要發作,崔鐵軍卻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對方人多,好漢不吃眼前虧,這是最基本的道理。

  「怎麼了?小哥兒幾個,有事說事,別動不動就鬧炸。」崔鐵軍話說得客氣,語氣也挺強硬。

  「你說怎麼了?你問問他。」為首的黃毛一張嘴,滿是酒氣。他指了指自己的鞋,「是不是眼睛長屁股上了?看看,滋我一腳!」

  崔鐵軍這才明白,是徐國柱喝多了跟他們一起上廁所,尿到人家腳上了。這再怎麼說也是自己理虧,「哎,那是不對,兄弟,你這老哥喝多了,我代他向你說聲對不起,啊。」崔鐵軍想息事寧人。

  卻不料這黃毛一點兒不給面兒:「對不起?現在說對不起了?剛才他跟我這兒說什麼呢?嘿,我還告訴你說,現在晚了,要想走啊,也行,蹲下給我舔了!」黃毛仗著人多,囂張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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