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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嘿,你這……」崔鐵軍的火也騰地一下起來了,他剛要發作,身後的徐國柱已經炸了。他哪兒受過這個氣啊。徐國柱曾經是管「點子」的刑警,從年輕開始,就一直幹著整治流氓的活兒,就算許多成了名的「老炮兒」,見到他也得畢恭畢敬地叫聲棍兒哥。徐國柱一把扒拉開崔鐵軍,沖著那個黃毛就是一腳。這一腳夠狠的,一下就把他踹倒在地。

  「我操你祖宗的,小王八蛋,給臉不要臉啊!」徐國柱大喊。

  一動起手來就亂了。徐國柱把手串放進兜兒裡,拿著一塊板磚就往前沖,崔鐵軍怕他吃虧,也赤手空拳地沖到陣中。寂靜的胡同頓時熱鬧起來。但兩個人畢竟歲數大了,雖然憑著年輕時的底子能應付一陣,但沒打幾下就氣喘吁吁,小夥子們體力足、拳頭硬,沒幾下就把崔鐵軍放倒了,黃毛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拿起那個碎酒瓶,沖著徐國柱就沖了過去。

  崔鐵軍眼看著要出事兒,急中生智地大喊:「大棍子,你丫小心!」此言一出,幾個年輕人都愣住了。

  「大棍子……」一個年輕人攔住了黃毛,「彪子,這倆老傢伙是『雷子(警察的別稱)』。」

  「『雷子』?操!」黃毛嘴上不服,卻也停住了動作。

  崔鐵軍吃力地站起身來,無言地看著對方。他覺得沒臉,警察讓流氓給打了,這事傳出去可成了笑話。

  「你說他是大棍子?」黃毛蔑視地問。

  「是啊,怎麼了?」崔鐵軍盯著他的眼睛說。

  「操,要不老話兒說呢,原來的土匪在深山,如今的土匪在公安。瞧你們丫那揍性。」黃毛沖崔鐵軍吐了口吐沫。

  「孫子,你再噴糞我弄死你!」徐國柱說著還要往前沖。崔鐵軍一把攔住他。

  「行,我知道,你丫是跟著鬼哥混的……那行,我今天就先不廢了你。但我告訴你啊,老廢物,我們不動你,不是怕你是什麼警察,而是給鬼哥面子。」黃毛抬著下巴說。

  「我去你大爺的,老鬼是個什麼東西,我用不著他的什麼狗屁面子,要是帶把兒的你就過來跟爺練練,要是認,你就不是爹媽養的!」徐國柱感到莫大的屈辱。

  「嘿,你個老丫挺的!」黃毛說著又往前沖,被後面的人一把抱住,「彪子,行了,走吧,鬼哥咱們得罪不起!」

  黃毛咬牙切齒,氣得渾身直抖。他用手指著徐國柱,一字一句地說:「你給我記住了,早晚有一天,我會像弄你一樣把老鬼也給滅了!」

  徐國柱與他對峙著,正在這時,突然聽到胡同口兒有人大喊:「哥兒幾個!拿傢伙,拍死裡面那幫小兔崽子!」黃毛一驚,知道對方救兵已到,他抹頭就跑,帶著幾個年輕人翻過胡同裡的矮牆,消失在夜色中。

  這時,潘江海雙手攥著一根暖氣管,一邊大喊一邊沖了過來,身後一個人都沒有。

  「走……走了?」他氣喘吁吁地問。

  「走了。」崔鐵軍臊眉耷眼地說。

  「什麼人?」潘江海問。

  「嗨,一幫生瓜蛋子。」崔鐵軍搖頭。

  「媽的,要是在二十年前,我都給他們丫貼牆上。」徐國柱氣得發抖。

  「行了啊,棍子,你是個警察,不是流氓!」崔鐵軍正色道,「走吧,時間也不早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媽。」他說著攏了攏徐國柱的胳膊,徐國柱卻一把將他的手甩開。

  「我還告訴你啊,大背頭,別動不動再提什麼大棍子,幹嗎啊?我用得著拿以前的事兒嚇唬這幫孫子嗎?白天你拿我忽悠傻子也就罷了,到晚上還他媽提這事。我這最後說一次啊,以後你再這麼幹,咱倆就徹底掰了!」看得出來,徐國柱是真生氣了。

  「哎,行行行,以後不說了,就咱私底下叫。」崔鐵軍打馬虎眼。

  「行了,二位爺。」潘江海說著走到中間,摟住兩個人的脖子,「你們呀,都是江湖上揚名立萬的人,我這仰慕已久了,挺不容易蹭頓飯吧,還落個沒人結賬。走走走,還有幾瓶啤酒呢,喝完了再撤。」

  經他這麼一說,徐國柱的情緒也緩了下來,他甩開潘江海的胳膊,沒頭沒尾地歎了口氣:「哎,這世道啊,養小不養老,老了就沒人搭理了。」

  崔鐵軍默默看著他,也心生悲涼。回想轟轟烈烈的從警生涯,他怎會將那幾個毛賊放在眼裡。但畢竟是歲數不饒人啊,要真是為了這個破事動起手來,沒准還真讓人家放趴下。他沒再說話,一個人往胡同口兒走去。徐國柱又愣了一會兒,在潘江海的勸慰下,也走了過去。臨了還放下一句:「老鬼?算個屁!」

  ▼4

  轉眼就過了一個星期,平淡的日子過得飛快,讓崔鐵軍覺得心慌。他不得不佩服潘江海的信息靈通,經偵支隊果然公佈了信息,要在全域範圍內選聘探長,條件也異常寬鬆,只要擁有五年以上工作經驗就行,沒有年齡限制。這世界上本就沒有不透風的牆,小道消息往往準確得驚人。

  崔鐵軍覺少,天一亮就騎上自行車往單位走,門崗由他和另兩個老同志負責,三班倒。自己接班晚了,就要讓人家晚下班吃虧。他家住在距離單位十多公里的地方,騎車得需要四十多分鐘。崔鐵軍挺享受這個過程,清晨的街上還沒多少行人,太陽也沒完全升起,微風拂面,這個城市似乎又恢復到了二十年前的樣子。他到了單位,照例地開窗、打水、擦桌、掃地,等這一套全都忙活完了,就快到了上班的時間。他舒展了一下身體,沏上了一杯張一元的高碎,點燃一支金橋香煙,打開收音機聽著准點的早間新聞。窗外已陽光燦爛,崔鐵軍仰靠在門口磨破了邊的沙發上,默默享受著一天中最愜意的時間。

  想當年啊,他在經偵系統也算是闖出過名號的人,早年經偵有一文一武,武指的是幹活不要命的趙順,而文說的就是他。那時他意氣風發,把自己捯飭得也精緻,到了秋冬天一身黑皮摟兒、梳個大背頭,出門夾個手包,瀟灑拉風。經手的活兒也做得細,帶著探員破了不少大案,所以才被人起了個「大背頭」的外號。但歲月不饒人啊,隨著年紀越來越大,他也慢慢從支隊的主力退居到了二線,警察就是這樣,養小不養老,你總占著位置不退,就等於擋了別人的道兒。他可不會像趙順那樣不識時務,操著所謂的真理和正義不顧自己死活,人老了就得讓道兒,識時務者為俊傑,占著茅坑不拉屎的主兒,最後不但自己拉不好,沒准還得讓人家踹坑兒裡去。再加上前幾年支隊的個別領導被嫌疑人拉下水,弄得烏煙瘴氣、人心渙散,他一下狠心,這才找到郭副局長,要求到門崗去大隱隱於市。這一晃,就幹了兩年。

  時間過了七點半,民警們陸續開始上班,崔鐵軍走出值班室到大門口兒溜達,一來是看看有誰的信件可以直接交付,二來也是證明自己的存在。別看他離開一線有段時間了,但同事們見他還挺親切,崔爺、崔爺的不絕於耳。正在這時,經偵支隊的林楠急匆匆地跑了過來。

  「崔師傅,您得幫幫忙。」他單刀直入。

  「幫忙?幫什麼忙?」崔鐵軍顯得不是特別熱情。林楠三十多歲,是牽頭經偵支隊工作的副支隊長,小夥子長得精神,幹活麻利。但在崔鐵軍這幫老人眼裡,卻還是個乳臭未乾的毛孩子。

  「有個案子,您得幫忙,沒您搞不定。」林楠焦急地說。

  「呵呵,笑話。你們正規軍都搞不定,我一看大門兒的能行?」崔鐵軍說話一點兒不客氣。對於經偵,他是帶著情緒走的,但說完了又覺得後悔,畢竟那段不堪的往事與林楠無關。

  「對,這案子非您不可。」林楠就坡下驢,「我跟郭局說了,您的崗會有人替。再說了,這經偵還是您的家啊,您的組織關係可一直沒有動。」

  「什麼案子?」崔鐵軍問。

  「咱支隊裡說,這不方便。」林楠沖著人來人往的大門口努努嘴,一把拽起崔鐵軍往市局裡走。

  「哎哎哎,你輕點,我這老胳膊老腿兒的……」崔鐵軍嘟囔。

  兩個人直接到了市局三層的小會議室,崔鐵軍一進門就覺得氣氛緊張。劉權、羅洋等幾個副支隊長都圍坐在會議桌旁,郭副局長端坐在中間。

  「老崔來了,快坐。」郭副局長用手指了指他對面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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