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呂錚 > 混亂之神 | 上頁 下頁
三一


  趙順從後面用右手扳住了武瘋子的左肩,同時用右腳猛地掃向他的雙腳,武瘋子一下失去重心,仰頭倒下。護士擺脫了武瘋子的雙手,慌亂地逃開。武瘋子卻似乎不知疼痛,再次站了起來,猛地向趙順撲去,趙順一沒注意,被武瘋子揪住了頭髮。武瘋子瘋狂地叫嚷著,似乎要將趙順撕碎,趙順摸索著抓住了他的手腕,卻無力解脫。那是一種求生的力量,近似於毀滅的程度,趙順想起了自己和潘正的那次抓捕,那次一敗塗地的抓捕。

  情況和線人說的完全不一致,哪裡是兩個犯罪嫌疑人那麼簡單,他們誤闖了賊窩。拳腳、木棍、桌椅,一切可以用來傷害他們的東西,都被用作武器,暴徒們肆意踐踏著他們的身體,就像所信仰的傳銷一樣瘋狂。那是一個封閉的房間,冰冷的大理石地面,與此時的一模一樣,趙順在昏厥前,清晰地看到從潘正口耳中流出的鮮血,濃稠的鮮血。趙順到底沒能親自報了潘正的仇,雖然他曾多次發誓。在他半年後出院的時候,那夥傳銷暴徒以故意傷害致死罪紛紛獲刑。出庭那天,趙順真想脫下那身制服,親手為他報仇,但他不能,他是一個警察。趙順痛哭流涕,卻沒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之後趙順離開了那個經偵支隊,被調到了如今的省廳經偵總隊,而潘正,卻永遠留在了那個地方。

  「混蛋!」趙順頭部的疼痛似乎消失了,他知道,求生的力量是最具毀滅性的。他用力攥住了武瘋子的手腕,猛地掰開。幾縷頭髮連著頭皮被撕了下來,趙順也不顧,用盡全力蹬向他的肚子。武瘋子一下就被踹了出去,倒在了幾米外。而他掙扎了幾下又爬了起來,再次撲向趙順。趙順沒有躲閃,也迎著他撲了過去。他用雙手抱在了武瘋子的脖後,猛地用膝蓋撞擊他的腹部。一下,兩下,力度越來越大。武瘋子痛苦地呻吟,用力抓住趙順的肩膀。

  正在這時,趙順從後面被人用力地撲倒。大批醫護人員從外面趕來,制服這兩個瘋狂的病人。

  「你們他媽瞎了眼了,是他瘋了!」趙順大叫。

  「他是瘋子,抓他!」武瘋子也大叫。

  趙順被四個護士按在了地上,一個護士跑過來,準備給他注射安定。

  「我他媽不是瘋子,不是!我是警察!」趙順歇斯底里地大叫。

  「我也是警察,我也是!」武瘋子也喊。

  針紮在趙順的身體上,能感到一絲疼痛,趙順被壓迫到幾乎窒息。「我……我是警察!不……不是……瘋子……」趙順臉貼著冰冷的大理石地面,能清晰看到地面上縱橫交錯的縫隙,耳邊無數雜亂的聲音,呼喊聲、腳步聲、桌椅碰撞的聲音,同時,那裡摻雜周警官的狂笑和小霍的痛哭,似乎能聽到教授在說著些什麼,而雜亂聲卻逐漸被自己急促的呼吸和沉重的心跳所代替。視線開始模糊,一片無盡的慘白色向他襲來。「我……是……警……察……」趙順向黑暗中墜去。

  凌晨,靜謐的街道再無車流游走,連排的路燈泛出冰冷的光暈,把這個城市映成灰白的顏色。時間仿佛凝固,粉紫色的天空看不到星光,偶爾兩縷夜歸的車燈,劃破了這片寂靜,而又轉瞬即逝,似乎是一種錯覺。

  江浩還在加班,只要他不離開單位,就應該算是加班。煙缸中,埋入灰燼的煙蒂,像插入土地的劍戟,向上挺立著那毫無價值的自尊。江浩打開檯燈,再次翻看桌面上的這份結案報告。這是劉權下班前遞交的,寫了整整十二張紙。報告行文嚴整,條理分明,從簡述案情到舉報事實,從偵辦思路到查證過程,從犯罪嫌疑人、涉案公司情況到工商、稅務證明,事無巨細。

  劉權是個老經偵,懂得如何掐頭去尾、提綱挈領,此報告也正如其人,該說的說,該省的省,讓人一目了然案件的所有情況,同時也一目了然此報告的用意指向。撤銷案件,這是在立案偵查之後,發現不應對犯罪嫌疑人追究刑事責任的情況時,應作出的法律程序。劉權的報告結尾處寫的很明白,根據《刑事訴訟法》第130條規定,鑒於此案情節顯著輕微,危害不大,且被舉報公司主動將全額稅款及罰金向稅務機關補足,特呈請對該案撤銷案件。從字面上看,沒有任何的問題和瑕疵,也可以說沒有任何不批准的理由。但是江浩卻沒有立即批准,而是連同那盒中華煙,一起放回了抽屜裡。

  正毅公司的案子很簡單,如果不是趙順在辦,大概早就結案了,甚至不會到立案這一步。一封舉報正毅公司有偷漏稅的匿名信,沒原告,沒批示,辦成辦不成都無所謂,這類案子在經偵部門多如牛毛。經過調查,正毅公司偷稅數額不大,未達到《刑法》所規定的懲處標準,且該公司有主動補稅和繳納罰款的行為,該算是知錯就改。這個案子幹到這裡,是該告一段落了。更何況大多數人接到類似案件,都早在立案之前就敷衍了事地結了「件兒」。是啊,誰會願意把時間和精力,浪費在這樣一個不出「果兒」的案子上啊。世界很現實,警察也不能免俗,大家是該將有限的時間用到有價值的地方去。抓人、破案、加班加點,雖然是職責所在,也是該在此基礎上積累經驗、建立功績的,所以經偵總隊的幹警大都願意偵辦那些有領導批示的大要案件,這自然也在情理之中。

  但這個案子是趙順在辦的,過程便不同了。趙順工作不惜力,甚至可以稱之為玩命。幾年之中,江浩就沒看過趙順有過節假日,他似乎是一部不知疲憊的機器,根本沒有停止的可能。江浩將這個案子交給趙順的本意,是想讓他暫時緩解幾天工作壓力,放鬆放鬆。沒想到他卻跟這個案子較上了勁兒,削尖了腦袋鑽進去調查。稅務、工商、銀行,幾天連軸轉地調查。弄得羅洋、劉權怨聲載道,一個勁地說趙順是撿了芝麻丟西瓜,但說歸說,外出調查還得保證雙人工作制。他們倆找藉口不去,趙順就叫其他的民警幫忙,這樣一來,案件的情況和進展就只有趙順一個人掌握。劉權在一次吃飯時開玩笑,說趙順像極了《雙旗鎮刀客》裡的「沙裡飛」,趙順沒看過那部電影,除了他大家都笑了。沙裡飛的外號叫「大遊俠」。

  從這個案件易手給劉權後,辦理速度加快了,取證條理清晰了,過程也是一步一彙報,到了現在這個程度,該是圓滿的結果。但江浩卻還在猶豫不決,遲遲沒有作出批准。不知為什麼,面對這份天衣無縫的報告,江浩有一種不安,他覺得哪裡不對,而自己又說不清是什麼原因。他閉上眼,趙順那張絕望瘋狂的面孔似乎還在面前,那撕心裂肺的聲音久久不絕:「我不是瘋子,是警察……」

  江浩掛上了那個越洋電話,兒子長大了,從他說話的語氣中就能感到。江浩感到欣慰,在經歷過慘痛的教訓後,兒子終於懂事了,如自己所說,跌倒了就該自己爬起。作為父親,江浩是可以將自己的一切無條件地付出給兒子的,所以他仍會感到害怕,害怕兒子重蹈覆轍,會在自己無法掌握的距離外失控,害怕那個他惟一的希望和夢想,不再回到他的身邊。江浩呆呆地望著面前的空氣,滿眼都是兒子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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