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呂錚 > 混亂之神 | 上頁 下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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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我是警察,不是瘋子 「某精神病院聽說領導要來視察工作,就召集所有病人開了一個會,會上院長說:今天有很重要的領導來視察,咱們都要到門口迎接,要站整齊,當我咳嗽的時候,大家就一起鼓掌,越熱烈越好;我跺腳的時候必須全部停止,不能有一個出錯。只要大家都做好了,今天晚上就給大家吃肉包子,但只要有一個人弄砸了,所有的人都沒有包子吃,記住了嗎?台下病人一起喊道:記住了。」小霍講故事的時候,大家都在專注地聽著,這是每天午後不可缺少的項目。教授會用他的漱口杯沏上一杯茶,然後搬個凳子坐在正中間;猴子則依然會在一旁蹦跳著,或是繞著小霍的周圍慢跑;武瘋子這時總是顯得很安靜,他會托著腮饒有興趣地聽著,直至昏昏入睡;徐鵬飛會插嘴,但會被周警官立即制止;周警官是這裡醫生最喜歡的病人之一,因為他總是能主動來維護秩序。而趙順,也已對此習以為常。 「這天下午,領導準時到來。」小霍講得很順,但能看出來,他在極力抑制著自己的情緒。「當領導步入大門的時候,歡迎的病人已在門口站好了,這時,隨著院長一聲咳嗽,所有的病人一起鼓掌歡迎,氣氛十分熱烈。來參觀的領導受到熱烈氣氛的感染,面帶笑容,和大家一起鼓掌步入醫院。見領導已經走進了醫院,院長一跺腳,所有的掌聲都停止了,非常整齊。只有這位領導還在面帶笑容一邊鼓掌一前行,院長感到非常滿意。忽然,從歡迎的人群裡竄出來一個非常強壯的病人,大步沖到領導面前,掄圓了給了他一個大耳光,氣憤異常地吼道:你丫不想吃包子了?」 「哈哈哈哈……」趙順第一個笑了起來,「這個好,這個好,比昨天說的好笑。」 教授也笑著鼓起掌來。武瘋子和徐鵬飛見狀,也擺出笑的表情,而周警官卻還是一臉嚴肅。 「我不相信病人敢這樣。」周警官嚴肅地說。 小霍抬頭看了看周警官,一臉茫然,他和周警官一樣沒有笑,按常理,講笑話的人是最不應該笑的,這點小霍總是能做到。 「哎,小霍,再給我們講一個。」教授說。 小霍看了看大家,也沒有回答,便自顧自地翻開了笑話書的下一頁。 「嗯,精神病院裡,有兩個病人在一起看書,一個人說:你看我最近完成的這本小說怎麼樣?另一個人回答:寫得很好,不過,就是人物多了點兒。這時,精神病院的護士跑進來大喊:你們把電話號碼本給我放回去!」小霍一口氣講完,連逗號都沒有,講完後,他用力地合上書。「胡說,這裡都是胡說,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小霍說著竟哭了起來,他涕淚橫流,身體都抽搐起來。 「哎,別這樣,這裡都是假的,都是假的。」教授走過來扶住小霍的後背,「別當真,這只是個笑話。」 「我……我……我知道……」小霍悲傷地說,「但……他們,不該……不該拿精神病人當瘋子……」 「我不相信病人敢這樣。」周警官嚴肅地說,「病人絕不會偷拿護士的電話號碼本。」 大家紛紛散開了,趙順這才發現「猴子」一直沒在旁邊,他應該還在慢跑或蹦跳吧,在這裡或者幾十米之外。因為在這個地方,是無論如何也不會跑丟的。 精神病人等於瘋子嗎?趙順還不是很懂。是不是精神病人到了某種程度才能被稱之為瘋子,還是兩者完全就是一回事。他想查查資料,沒有條件。或者去問問誰,去問教授嗎?趙順不想。他太理智了,總是能把所有事情說出兩面性,正也說了,反也說了,黑白是非都擺在那裡,結果卻總是悖論。趙順有時會懷疑教授真實的身份,他真的如自己所說是個農民嗎?一個農民能如此條理清晰地擺事實、講道理嗎?還是他的真實身份就是個某大學的教授?趙順弄不明白,其實也無需弄明白,在這裡,有時越是想弄明白,就越弄不明白,趙順真的不知道自己該相信誰,但他知道,必須要相信自己。因為他確定,自己不是個瘋子。 一天的時光是漫長的,尤其在這個地方。正如通道最後一個房間的那個新進來的病人說的那樣。一天是24個小時,是1440分鐘,是86400秒,我們要用這24小時,1440分鐘,86400秒之中的8小時,480分鐘,28800秒去睡覺;用3小時,180分鐘,10800秒去吃飯;用2小時,120分鐘,7200秒花在路程上;用1小時,60分鐘,3600秒上廁所;用1小時,60分鐘,3600秒去洗澡;用1小時,60分鐘,3600秒和那些討厭的人說些沒用的話,餘下8小時,480分鐘,28800秒都在工作。我們沒有任何時間,惟一能做到的,就是從這裡擠壓出屬於我們的時間,哪怕只有1秒,都是你荷包裡最大的資產,同時也最容易被你丟失。 聽教授說,他進來前是一個保險公司的營銷員,因為工作壓力而精神失常。他痛苦,因為他沒有時間,他失眠,將失眠的時間全部用在計算他流失的時間上,他的臉色鐵青,半夜在廁所看到他時會認為是遇到了鬼。而他越是害怕時間的流失,就越是把握不住時間。他白天總在被焦慮和煩躁困擾,因為他害怕清醒地看著光陰虛度,而他所說的這一天24個小時,1440分鐘,86400秒卻註定都要在這裡虛度。 其實每個人都在虛度,無論是在這裡還是在外面。社會賦予了你身份和角色,讓你做著你自以為有價值的工作,你是這個龐大社會機器的一部分,註定要在每天付出漫長的時間來換取所謂的進步。人們都感到缺乏時間,趙順也是如此。他時刻能感到自己內心的躁動和焦急,他仍無法在每天的凌晨三點前睡去,他告訴自己必須要出去。出去是需要向醫生證明的,所以趙順要提供證據,他必須表現得正常,只有這樣,他才能儘快脫離這種令人窒息的生活。咬人的狗不叫,不知道他為什麼想起了這句話。他在想,到底是不叫的狗才會咬人呢,還是狗為了咬人而故意不叫呢。趙順歎了口氣,覺得自己真的跟教授待多了。 與「猴子」不同的是,趙順不會在廁所裡嘔吐,因為那裡人太多。「猴子」嘔吐所有的東西,糧食、水果、藥物,而趙順只嘔吐藥物。他會在護士的監督下,吃下那些淡粉色和白色的藥片,將它們含在舌頭下,用水送服。而在護士走後,他便會起身到洗手池旁,吐出藥片。 「你也拿自己當杜丘了?」教授總會這麼說。 「不吃藥,你更無藥可救。」教授也會這麼說。在他看來,不吃藥,等於在拒絕治療,病當然好不了;而吃了藥,則會被那些起鎮靜作用的藥弄得呆傻,配合治療無異于自尋死路。趙順知道這又是個悖論,所以當是耳邊風,不必花精力去琢磨。但教授說的一個道理他卻認同:新來的病人往往會拒絕吃藥,因為他們不相信自己有病,只相信自己的判斷,不相信別人,如此越是拒絕吃藥,病情就越會加重,他們都是病人。而當這些病人能主動吃藥的時候,他們已經開始相信自己有病了,這時他們依舊不相信別人,同時也不再相信自己,他們便成了真正的病人。而醫生和護士則會在你說話的時候都耐心地傾聽,但我保證,他們沒有相信你所說的任何一句話,在他們眼裡,我們都是該去吃藥的病人。 趙順被教授弄暈了,因為自己總會按著他的思路走,而教授的思路總是天馬行空,讓人開始聽著明白,後來卻越來越糊塗。但趙順堅持不去吃藥,他不管那些道理,他在看到那些藥片詳細說明和副作用之前,是不會輕易服用的。他不會去相信醫生和護士,就像他不會在辦案中相信原告和被告一樣,他只相信證據,只相信自己的判斷。雖然他知道自己曾在入院前的多個夜晚,超劑量服用過那些抗焦慮、抑鬱的藥物,但他相信這些都對自己有益。警察,有時就是這樣自負和武斷。 而就在趙順打開水龍頭沖走藥片的時候,樓道裡突然大亂。桌椅的碰撞聲和雜亂的腳步聲混亂地交織在一起。趙順沒有猶豫,沖了出去。 病人們正遠遠圍著觀看,通道的另一頭不知發生了什麼,趙順迅速跑了過去,正看見周警官被武瘋子騎在身下。武瘋子拼命地掐住周警官的脖子,似乎要將他置於死地。趙順猶豫了一下,正要跑過去,被兩名男護士一下攔在了後面。 「都回到自己的房間裡去。」護士說。大家都沒回房,趙順也一樣。 兩個護士沒有再勸,一起向武瘋子撲了過去。武瘋子見狀放開了周警官,從身後抄起了一把椅子,拼命揮去,一個護士躲閃不及被橫著打了出去,另一個護士想去搶椅子,卻被武瘋子一把掐住了脖子,抵在牆上。護士大叫,拼命地拍打著,而武瘋子卻一動不動,雙眼充滿了血絲,護士感到窒息,一種無助和絕望佔據了他的身體。就在這時,他聽到了武瘋子痛苦的叫聲。 「啊!」武瘋子鬆開了手,身體仰了過去。是趙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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