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呂錚 > 混亂之神 | 上頁 下頁
三二


  劉權掛斷了電話,點燃一支煙,深深地吸吮。他望著窗外粉紫色的天空,感到一陣寒冷。身旁熟睡的妻子鼾聲輕輕,她應該正在做一個安全的夢。劉權卻失眠了,一種焦急的催促攪亂著他的生活,讓他不安。劉權撚滅煙蒂,他期待這片黑暗的離去,當清晨到來、陽光出現的時候,他才覺得真實。劉權辦完了他該辦的事,此後的一切該與他無關,交易就是一買一賣互不虧欠,這是規矩。他輕輕拉開抽屜,翻出一張和趙順的合影,那是兩年前一次慶功會,在照片裡,他和趙順都喝得滿臉通紅,他們是如此的暢快,如此的盡興。劉權搖了搖頭,把照片放回了抽屜。「趙順啊,對不起了……」劉權像是在對自己說。

  任毅在奧迪Q7旁痛苦地嘔吐,凌晨的冷風刺激著他的神經,讓他對濃重的酒精味道更加敏感。他終於停頓了下來,一下坐在了原地,眩暈、壓迫、胸口灼燒的感覺,任毅大口喘息著,像經歷了一場磨難。石雷是自己打車走的,臨走前反復囑咐任毅不要再開車,這點不用多說,任毅不傻,他不會因小失大,更不會意氣用事。在他的詞典裡,是沒有所謂的僥倖和衝動的,他會按照自己的步驟按部就班地實施計劃,達到每一個目的。任毅出來談事從不帶司機,他不給任何人接近瞭解自己的機會,他是個獨行俠,想到這裡,他感到得意。

  「呼……」任毅深深吐了一口氣,晚上應酬的結果令他滿意,銀行的貸款審核順利,石雷是個講規矩的人。他喜歡結交講規矩的人,付出、獲得,一切按照規矩進行交易,一買一賣互不虧欠,生意才有的可做。任毅喜歡看到對手那種得意的表情,得意會讓人放鬆警惕,會讓人低估對手,這樣自己便能更加安全,弱者取勝的奧妙正在於此。石雷的言談舉止無不流露著得意,任毅暗笑,龜兔賽跑的道理正如放長線釣大魚,他斷定在未來的某一天,石雷將追悔莫及。

  在這個弱者取勝的年代裡,莽撞的強者勇敢地衝鋒倒地,他們被冠以英雄的名譽,而多思的弱者則踏著英雄的屍體佔領陣地,最後掩埋那些被遺忘在路上的先驅。有時強弱不分先後,勝負不分強弱。任毅覺得好笑,石雷、劉權,這些在自己面前耀武揚威的小丑,他們早已成了自己局中的棋子。他努力站起來,搖晃著走到路旁,伸手攔車。

  照例的失眠,照例發生在這個夜晚。微弱的月光透過窗戶照在對面漆黑的牆壁上,映出一條筆直的道路,趙順仰躺在隔離區的病床上,手腳被綁上了約束帶。酸痛和麻木讓他愈加清醒,此時他的奢望竟是一個翻身。

  趙順習慣失眠,更有大塊的時間可供失眠,也許作為一個警察應該習慣失眠。警察經常加班,在他人睡去的時候他們仍在工作,夜幕下的抓捕、凌晨後的審訊,在黑暗中他們必須要比對手清醒。為了獲取證據、達到目的,他們需要靠煙草支撐動力,為了抓捕成功、審訊順利,他們需要以失眠來戰勝昏迷。有些人不適應,所以抓不到逃犯,審不下案件,不被領導器重。而趙順的失眠就成了他的優勢,從某個角度講,他該感謝自己的失眠,失眠讓他與眾不同,失眠讓他工作得力。他可以清醒地面對深邃的黑暗,可以理智地等待對手的倦怠,他有著一個好刑警的全部素質,同時,更具備了那些不負責任媒體所樹立的警察拋家舍業的作派。而事有兩面,失眠是把雙刃劍,夜晚的清醒直接導致他在現實生活中的恍惚和疲憊無力。

  有時,他會感到緊張,感到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在推動著他的身體,按照醫生的判斷,這是他犯病的症狀。但他確定自己沒有瘋,他一直堅信,如果真的瘋了,是該能在心裡聽到「嘭」的一聲的,或者,該有其他什麼特殊的感覺出現。但是沒有「嘭」的一聲,他還是個正常人,一個失眠的正常人。他停不下手裡的工作,這與所謂的愛崗敬業、無私奉獻無關,他只是想快點完成手裡的工作,好好地睡上一覺,但活兒總是接二連三地來,似乎總也幹不完。所以他只能更加努力,為了能快點休息,而加快工作的速度和強度。這是個永無休止的循環,睡眠對於他來說越發變為奢望。這讓趙順感到害怕和不安,他去神經內科看過醫生,也服用過鎮靜的藥物,但那些藥物卻根本不奏效,凌晨的他依然清醒,所以趙順開始加大劑量,從規定的一片到兩片,甚至服用過四片。趙順覺得只有加大藥量,才能讓自己更快地恢復正常。睡眠,有時會在服藥之後獲得,那是種滿足。藥是什麼?對於無病者是毒,對於患病者是命,而對於趙順,則是酒。

  「我該怎麼辦?」趙順問自己,「我必須要出去!」酸痛、麻木,讓他焦躁難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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