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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日子一晃而過,但這個案子卻一直沒破。經過幾天的觀察,太陽發現,打擊隊其實並不是沒活幹,而是對手裡的活要不就拖著,要不就不幹,根本就不像白所描述的那樣,是派出所的「尖刀和拳頭」。卞隊對楊威和老洪也沒轍,僅能指使動猴子。白所怕他們太閑、無事生非,就佈置了轄區巡邏的任務,還美其名曰是去打擊街頭犯罪。結果打擊隊的幾位就成了整日開著「花車」逛街的巡邏警力。

  和刑偵專業的抓人辦案工作不同,派出所的工作繁而雜,日常處理的工作大都不是案件而是事件。打擊隊忙活了一上午,出的警都是諸如鄰里糾紛、噪聲擾民的小事,案子卻沒有一個。唯一跟案子沾邊的,是有人舉報轄區內的「正方圓」小區有人賣淫,但線索屬於捕風捉影類,只是一個居民覺得有幾名女子可疑,一沒具體地址、二沒犯罪事實、三沒人員情況,卞隊覺得很難追下去,就做了個記錄了事。

  眼看到了中午,又該回去喂肚子了,卞隊就啟動「花車」,掉轉車頭。太陽悶了好幾天,覺得渾身酸軟,有種勁使不出的感覺。但當「花車」行至城北區晨光路的時候,卞隊卻突然一個急刹,將車停住。

  「嘿嘿嘿!快看!」他突然大喊。

  太陽一拉車門,訓練有素地沖了出去。

  「怎麼回事?」老洪被嚇了一跳,蓋在臉上的報紙掉在了地上。

  「抓人啊!快!」卞隊來不及多講,也推開車門躥了出去。

  說實話,這場抓捕太過突然。但此時此刻,太陽已經邁開了雙腿,像只獵豹一樣地沖向了獵物。那架勢和追逐紅色英菲尼迪時一模一樣。其實陽光路派出所的秦嶺不算是他師傅,也從未口傳心授地教他本領,但太陽卻非常珍視每次和他一起出警的學習機會,對他說的話也深信不疑。此時此刻,就在距離他五十米開外的前方,一個人也在狂奔著。那人三十多歲,禿頂,很瘦,下巴留著一撮小鬍子,正是按摩店盜竊案的報案人肖小強。

  晨光路位於鬧市,人群熙攘,太陽一追,人群立即炸了鍋。

  隨後下車的楊威和老洪也看出了端倪。卞隊邊追邊喊:「分開追!」他沖猴子招了招手。猴子不敢怠慢,邁步跟了上去。楊威也從另一方向包抄。老洪有點猶豫,但也不想在關鍵時刻「掉鏈子」,就挽了挽袖口,隨後跑去。打擊隊兵分兩路,一路追捕一路包抄,按說以五比一的力量,抓捕應該是手到擒來,更何況還有楊威這樣的「刑警之刃」,堪稱是殺雞用了宰牛刀。

  先說卞隊,雖然緊隨太陽其後,但無奈疏於鍛煉,沒跑幾步就氣喘吁吁,剛追出去幾百米,就落在了猴子後面。在另一路,老洪也大腿抽筋兒跌倒在路旁。太陽已是強弩之末,小臉兒通紅,速度漸慢。此時距離肖小強最近的是猴子。

  猴子是個典型的聰明人,之所以說典型,意思是他渾身上下明擺著聰明人的優點和缺點。他懂得以巧取勝,也知道趨利避害;凡事能留三分心眼,關鍵時候也豁得出去。他自然沒把輔警當成終身的職業,而是以此為跳板謀求更好的發展。或通過入警考試成為正式編制,或另尋他路再做打算。他在尋覓著一個機會,一個像太陽那樣能另闢蹊徑一蹴而就的機會。在這個世界上,只有傻子才去等待機會,聰明人都是自己創造機會。此刻,眼前的肖小強沒准就是個機會,先不說他能不能像太陽一樣立個一等功,就算能立個二等功,也能依據新頒佈的規定轉成個文職,起碼不用像現在這樣在一線受累了。

  猴子訓練有素,三步兩步就沖到了前頭,與肖小強的距離越來越近。

  「停下!警察!」他大喊著,那聲音激動得有些變形。

  此時他距肖小強僅有兩三米之遙,他隨時可以像太陽那次一樣,猛撲過去,將對方壓倒在地。但突然,他猶豫了、退縮了,他看到了肖小強手裡攥著一把彈簧刀。

  那把刀明晃晃的,反射著冷光。肖小強邊跑邊回頭,用誇張的姿勢甩著那把刀,警告追逐者。

  猴子覺得頭腦發木,胸膛裡的那股火焰漸漸熄滅。他自覺可恥,但趨利避害的天性卻依然在阻擋著他的步伐。他越跑越慢,與肖小強的距離也越來越遠,不一會兒又被太陽超越。

  這時,肖小強已經跑過了兩個路口,再往前就是城南區一片密集的城中村,裡面地形複雜,抓捕難度更大。太陽已經使盡了全力,感覺雙腿酸軟,再也提不起速度,眼看肖小強就要逃出生天,但就在此時,一個高大的身影出現在了前方。

  楊威!正是橫刀立馬的「刑警之刃」!他大吼一聲:「站住!」如黃鐘大呂、錚錚作響。

  時間仿佛停止了,所有的聲音也消失了。太陽凝視著楊威,仿佛從他的身後看到了萬丈光芒。那個傳說中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刑警之刃,那個抓獲無數嫌疑人空手奪手雷的警界英雄,終於回來了!太陽想像在下一秒,楊威應該用一個非常標準且漂亮的擒拿動作,將嫌疑人制服,可能是一個空手奪白刃的「掏襠砍脖」,或者是一個略顯浮誇的「踹腿鎖喉」,最不濟也得來個「抱膝頂摔」。

  而在對方倒地之後,楊威就會像影視劇裡演的那樣,用膝蓋頂住他的後背,奪過他的兇器將其制服,而自己和猴子也會像電影裡的配角那樣,上來給他戴上背銬。一切都那麼令人血脈僨張!太陽在那一刻甚至覺得,之前楊威做出的種種表現,只不過是一種低調的偽裝罷了,像他這麼高深莫測的人,是不屑於鶴立雞群的。他是那種有大本領、大智慧的精英警察,做出的事也要平地起驚雷、一鳴驚人。但不料也就過了幾秒,太陽就被現實打臉,他的幻想破滅了,眼睜睜地看著肖小強將楊威撞倒。

  一個大英雄,竟然呆若木雞地讓嫌疑人撞倒。為什麼?太陽驚呆了。

  其實那一刹那楊威為什麼沒有出手,甚至被肖小強撞倒,連他自己都鬧不清楚。他只覺得一腔熱血沒能充分燃燒,想出手的時候卻沒了動力,眼前突然發黑,許多場景像盜版光碟的模糊影像一般浮現出來:抓住綁匪時險些爆炸的手雷;嫌疑人沖他刺來的尖刀;在KTV身邊的小姐和沖進來的紀委幹部;以及離開刑偵支隊時滿牆的紅彤彤的錦旗……一切都成了過去,浮光掠影。按說十多年的刑警經驗,抓捕嫌疑人應該是一種手到擒來的肌肉記憶,但不知怎麼的,在肖小強沖向他的那一刻,他的手腳卻似乎被什麼東西綁住了,讓他動彈不得,像個行屍走肉一樣。而他放過的那個嫌疑人,是那麼瘦弱、那麼不堪一擊,連那把彈簧刀也像是個笑話。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高下立見!本應到來的勝利變為失敗和恥辱,楊威佇立在原地,陷入了沉沉的自卑和自責之中。等太陽等人追過來的時候,肖小強已經逃進了城中村,三繞兩繞不見了蹤跡。打擊隊的五個人氣喘吁吁,相互對視著,親歷並見證著這場教科書級別的失敗案例。

  如果以前說小滿派出所的打擊隊無能,是因為這幫人有勁不使、消極怠工,但此時此刻,他們仿佛都現出了原形,能力已被蓋棺論定,手拿把攥地可以被稱為廢物了。

  「嘿!五比一的力量啊,還讓人跑了。丟人,丟人啊!」卞隊氣得拍響了大腿。

  派出所門口的「寶珠麵館」裡冷冷清清,只有一桌客人。卞隊和太陽都換上了便服,坐在桌子的兩頭。

  卞隊叼著半截兒香煙,用手「嘭」的一下,擰開了一瓶白酒,規規整整地倒滿了兩杯,將其中一杯推到太陽面前。

  「隊長,咱們喝酒需要報備吧?」太陽傻傻地問。

  「喝你的,出了問題我負責。」卞隊自顧自地抿了一口。

  「你也來了好幾天了,說說吧,什麼感覺?」他自顧自地吃了一口花生米。

  「很失望,很丟臉。」太陽不會拐彎抹角。

  「是啊……丟臉,丟到家了!是我該向你道歉啊,不該把你要到這個隊伍。」卞隊歎氣。

  「為什麼楊師傅不去阻攔?為什麼不進城中村去搜索?我不明白。」太陽並不喝酒,直勾勾地看著卞隊。

  「為什麼?哼,我也想問為什麼。但既然你問到這兒了,我也不嫌寒磣,咱倆就直來直去。你呀,別聽白所在那忽悠,什麼尖刀和拳頭,扯淡!咱們這個打擊隊,不誇張地說,要不是海城市公安局倒數第一,也差不多了。分到這兒的民警,哼……都是在市局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的。哎,這不包括你啊。」他說著又抿了一口酒,「你也是,來哪個所兒不好啊?來小滿幹嗎啊?來哪個警隊不好啊?來打擊隊幹嗎啊?這兒啊,是個坑,是個泥潭,一沉下去就浮不上來。什麼叫溫水煮青蛙啊?這兒就是溫水,咱們就是青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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