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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九


  我匆匆走進譚宗三的新監室。助手在我身後端著一盞煤油燈。陪同我走進監室的還有那兩位大鬍子值班看守。譚宗三慌慌地站了起來。臉色顯得格外地蒼白。懷裡還抱著那一小包東西。即便是這樣,他也沒忘了惶惶地拉一下袖口,想在我面前遮掩一下腕子上那副黑黢黢的熟鐵鍛打的手銬。

  「坐……」幾秒鐘後,他稍稍恢復了一點平靜,又本能地顯露出他那股「文靜的」和「紳士的」風度氣派,淡淡地。(雖然多少已有了一點尷尬)笑了笑,先把那個小包安放到地鋪上,然後挺直了一下上身,用友好的(雖然也已多少帶上了一點討好的)目光,去跟其他那幾位打了個招呼。新監室裡連一張板凳都沒有。坐什麼坐?他很快知道自己說漏了嘴。歉疚地看看我。但看到我一直板著臉,他臉上那勉強流露的微笑也立即收斂去了。

  寂靜。大約有幾秒鐘時間。

  這一刻,我突然覺得自己匆匆趕來這舉動,實在非常可笑。我難道還要責求一個已被拘禁在押的「人犯」對我完全「真誠老實」?難道我還要對譚宗三說,我對你如此寬宏大度,你卻待我如此不仁不義?我還要責問他什麼?他從來沒有向我保證過他在這一方面是「乾淨的」。只是我從來沒想到要從這方面去追查他。

  不知是因為新監室長久未住人,故而格外陰冷,還是因為當時氣氛過於緊張,我看到他瘦高的身於在昏黃的光影中,嗦嗦地顫慄著。

  我知道,這時我說什麼都不適當。都可能被多事的人認為我在暗示譚宗三一些什麼,因而彙報到檢查組去。還有一點也不是不重要的:不能讓這種沉默保持得太久。太久的沉默也可能被認為一種暗示。於是我什麼也沒說,趕快退了出來,出了院門,才回頭去對值班看守說了句:「一切都要嚴格按檢查組吩咐的辦。不要疏忽了。」

  這時我看到我那個助手終於松了一口氣。大概他也一直在為我擔著心,至此才認為我總算把這一件本不該做的事彌補了過來。

  第二天一早,還沒到開飯時分,那兩個值班看守中的一個匆匆來找我。替譚宗三帶來一小包東西。我定睛一看,就是昨晚他一直抱在懷裡的那一小包。我一面拆包,一面問:「他還說什麼來著?」刃

  「這傢伙昨晚一宿沒睡,一直坐在拘留室那張硬板床上,一聲不哈地面對著高高的小窗戶發呆。後來又趴在木板床上寫了很長時間。今早,天不亮,他就要我把這一包東西送到你這裡來。話嘛,倒是有一句。他說,他實在是對不起您。真的是非常非常對不起您。」

  看來,他已經敏感到,可能要對他進行最後的處決了。這種時候,他會把什麼東西交給我呢?我趕緊拆開了包。

  包裡大致上是兩件東西,一件是他近些年來寫給黃克瑩、卻又不知為什麼並未寄出的幾十封信。還有一件,是一封寫給我的信。

  一定要看。無論如何也要看。緊急中,我突然想到了一個辦法,在我看完這小包裡的東西前,不許助手和那個看守離開我跟前。由他們兩個人作證,將來在任何人面前,都能說得清這件事。迨我一看完,立即再讓這位看守把它送給檢查組。

  好主意。

  就這麼辦。

  我原以為看完這一小包文字性的東西,最多也就一兩個小時了。但實際上最後看完,卻整整花了我一天的時間。有些信是工整地寫在信紙上的,有些卻是寫在舊報紙字裡行間的空隙處。字極小,極緊密,看起來極吃力。但從中畢竟能看出一點譚宗三這個人最後幾年經歷的一段心路。

  我想全部摘抄是沒有必要的。還是擇其要,摘一點吧。

  145

  尊敬的陸先生閣下:

  提起筆,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來寫完這封對我來說應該是今世最難寫的一封信。我知道,留給我的時間無多。對於像我這樣一個為這個世界留下太多缺憾和罪孽的人來說,我無法面對你今晚的責難,更無法面對你包含在這些責難裡的惋惜。我希望自己能平靜地接受你們對我的最後懲罰。最後走向毀滅。但我還是覺得有這個必要給你寫完這封信。我不是要求得到誰的寬恕,更不是要為自己作什麼辯解。我知道,任何辯解對於我來說都已經是多餘的了,也是不足取的了。我之所以要這麼做,只是要求得一個傾訴權。說一說我最想說的一些話。以我幾十年來如此富有顯赫的家境身世,要說我從未得過充分的真正的傾訴權,也許誰也不會相信。是的,幾十年來,沒有人對我說過,你不擁有這樣的權利。更沒有人對我說,閉上你的嘴。但是,在我生存的環境中,的確沒有人需要別人的傾訴,更沒有人願意傾聽別人的傾訴。人們不把傾訴和傾聽傾訴當作活得更好更和諧的一個必要的前提。我就在這種沒有傾訴的絮叨裡長大變形。以至到今天,以一個戴罪之身、將被淩遲之人來要求傾訴,實也是可悲之至。可笑之至。

  幾年前我二度離開上海來到盛橋。我當時唯一的目的,是尋找一個合適的環境,從新開始自己的生活。當時我真的只是想做一個有用的人,能真正做成一兩件事的人。起碼也要證明,我能像我的某一位先祖那樣,是個有勇氣做事的人。也想以此證明,我是能夠有別于譚家其他男人的。我到盛橋通海,的的確確沒有政治方面的企圖。更不想自陷於墮落。如果是為了政治,或尋找墮落,我完全可以留在上海。以我當時在上海已擁有的那些,無論是搞政治,還是搞墮落,怕都要比到盛橋和通海方便順當百倍千倍。所以說,不管你們相信還是不相信,後來發生的這些種種既讓人忿恨、又讓人難以啟齒的事,的確不是我原初的本意,也非我一向孜孜以求的。後來之所以發生這樣的「災變」,的確是有它必然的原因。這個原因我沒有對任何人講過。我不是有意隱瞞。我只是怕人嘲笑,」也怕傷了那些真正親近我、而又有望於我的人的心。

  說起來,事情還是在盛橋的後期發生的。前期,我做得還算一順利。計劃在盛橋辦的一個紗廠一個醬坊一個花紗布門市和一個珠算講習所,除了那個紗廠的規模不似原計劃的那般大,其他的應該說都還算如意。於是我準備趁熱打鐵,按五千噸級碼頭的規模擴建盛橋的木堡港,並籌建一個股份有限的輪船公司,兼搞客運和貨運。我以為事情應該比我剛到盛橋那會兒更加地順當,但沒料想,各種障礙卻鋪天蓋地般湧來。後來我才搞清楚,在初期,盛橋方面的人和上海方面的人都不給我障礙,是因為他們雙方都以為我到盛橋來,無非是像上一次那樣,在上海閑得太久了,上蘇北來花點錢,玩一把。玩夠了自然會回上海去過他們所要我過的那種安生日子。對他們既構不成威脅,更談不上危害。盛橋方面的人不瞭解情況,甚至還以為我當時仍掌著譚家的實權。他們想通過幫我的忙,日後從譚家的其他生意中得到更大的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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