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猛 > 最後一顆子彈留給我 | 上頁 下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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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髒手(3) 我剛剛又打了半天電話,打給誰不說你們也知道。 我不知道應該感謝網絡還是感謝什麼,但是我在這個網絡世界寫這個勞什子小說,她居然還一直默默地看著,還抹眼淚後悔當初不理解我。說實話我的眼睛也一直在疼,因為也在流眼淚,我也控制不了自己的眼淚。 其實我這才知道,我真的那麼需要她。 只要她在看,她在關心,小莊的故事就不會結束。 我們打了一小時越洋電話。 我不知道幾個錢,但是錢現在對於我沒有什麼意義了。 她沒有跟我提我開槍殺人的事情,雖然我知道她看見了,但是沒有提——有心眼的女孩都不會那麼傻,她更沒有問我為什麼這麼多年我都沒有告訴她。 呵呵,這個不是什麼秘密,但是我連小影都沒有告訴。 因為我不想讓別人知道,我殺過人。 雖然那時候我是士兵,但是我還是殺過人——而且還是我的前輩。 小莊這麼多年就是這麼過來的,一直壓著這件事情沒有告訴任何人。不想告訴也不想說,只是現在不得不說。我不能讓這個前輩,過去的小兵就這麼消失掉——我倒不是紀念他,他也不是什麼偉大的戰士。客觀來講,他是一個十惡不赦的罪犯。 我開槍,其實是給了他一個解脫而已。但是,這個人畢竟是我殺的。我怎麼可能沒有感覺呢? 我不知道有多少人看過薩特的劇本《髒手》。我看到這個劇本是在大學二年級的時候,那時候我已經從軍隊回來一年多了。當時要排一個戲劇片段,一個同學迷薩特迷得不行,我對薩特比較一般,我喜歡尤金·奧尼爾和彼得·謝佛。我一向對事事兒的講哲學的比較反感,喜歡講故事的,所以根本不看薩特。 我那時候在大學裡面已經適應了這種慵懶閒散的生活,不是剛剛來的時候那種鳥樣子了。我說過,環境的力量是無窮的。所謂的一次當兵,一輩子都是軍人是絕對不可能的,不相信的話就去問問你們身邊退伍和轉業超過一年以上的人,那種社會的暴錘是你們抵擋不住的。因為那個不是身體的暴錘,是對心靈的暴錘。 很多話很難說清楚,要是講述這些故事,我乾脆再寫一個小說。我還是說《髒手》。 他一定要我演雨果(好像叫這個名字,我記得不是很清楚了,現在腦子很亂很亂,不是大作家雨果而是劇本裡面的一個角色),因為覺得我的氣質很像雨果。我也不知道哪裡像,但是不喜歡歸不喜歡,表演課程的作業還是要完成的啊!就跟在部隊的道理是一樣的,沒有什麼道理可以說。 我就拿過來劇本,只看了一半我就已經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沒有眼淚,只有膽寒。 《髒手》講的是一個清理門戶的故事,只不過發生在「二戰」的法共遊擊隊。 雨果就是那個被處死的人。 他被處死了,被自己的戰友。 我要演的就是雨果。 我拿著劇本,我都能清楚地感覺自己的手在發抖。 我一下子把劇本扣在桌上。 真的太可怕了…… 最後打點(我們學校的行話,就是考試)的時候,我真的在被殺的那個瞬間在臺上暈倒了。 醒來的時候已經是黑夜,我躺在醫院的床上看著漫天的星星。 髒手。 我的手也是髒的嗎?我不知道。 沒有淚水,只有顫抖。因為,我會恐懼,我會一直覺得自己的手是髒的。那雙眼睛在看著我,就那麼看著我。 這也是為什麼我喜歡薩特的存在主義哲學,但是始終沒有勇氣讀他的劇本的原因。《死無葬身之地》,這個名字就讓我感到恐懼。後來我還是偷偷看了,恐懼就沒有那麼強了。我有過當兵的歷史,還是跟遊擊隊一樣在敵後遊擊作戰的特戰隊員,但我還是會感覺到恐懼。 這真的是一個很難回答的問題。要不乾脆拉光榮彈,或者是把手槍的最後一顆子彈留給自己,但要是來不及呢? 我們會怎麼樣呢? 這個問題真的無法回答,你們可以說豪言壯語,但是你們不到那個份兒上,就不會知道。什麼樣子的訓練,都比不上實戰。設身處地地想,在你們離開特種部隊那樣的一個激情單純的環境,你們在社會上被暴錘以後,作為士兵,你們的價值是什麼呢?是自殺嗎,還是活著?自殺就是英雄嗎?生存就是恥辱嗎?人的價值是什麼呢? 我真的沒有答案。 這也是個不宜展開的話題。因為,東西方民族在看待戰俘問題上的思想是有著根深蒂固的區別的。注意,我說的是民族不是政治!是看待不是處理!誰也別給我理解歪了啊!否則我就罵人!我沒有說什麼政治的話題啊!誰也別理解歪了! 我只能說,如果是我,我被俘的話,我就自殺。 不是為了什麼別的,就是為了我還在戰鬥的兄弟們。 光榮彈、手槍的最後一顆子彈、匕首、咬舌頭……我都幹得出來,因為我不能出賣我的兄弟。 在我剛剛接受這種訓練的時候,我就是這個主意。 現在也是,如果戰爭爆發的話。 這就是小兵的命,該著了就是你,該不著就不是你。 所以,別跟我扯什麼英雄。 那麼清理門戶呢? 清理門戶以後的手是什麼呢?——髒手。 我的手是髒的嗎? 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誰能回答我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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