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猛 > 最後一顆子彈留給我 | 上頁 下頁
一二二


  「你不要忘記了,」何大隊的眼淚在眼裡含著,「我還是軍人——他們這些小兄弟也是,既然我們來,就是有命令的——軍令如山倒啊!你說我該怎麼辦?是下命令讓這幫你的小兄弟,還有你的哥哥老高進去和你對著殺?還是……你說呢?我不能對你下死手啊!你是我的戰士、我的兄弟啊!你是為了我們這幫老哥們兒吃的苦啊!那麼些年,你在那個裡面受的罪,不是為了我們這幫老哥們兒嗎?我只有選擇讓你先開槍打死我,還有你的哥哥老高,還有你的這幫小兄弟,然後你愛怎麼辦怎麼辦——但是我不能離開,不能不管——我是軍人啊!你的哥哥老高也是,他就在後面。還有這幫小兄弟也是啊!我們怎麼可能不服從命令呢?」

  那個男人泣不成聲:「何中隊……」

  何大隊摘下自己的頭盔,隨便一丟:「這個玩意兒號稱防彈,到底咋樣我也不知道。你開槍吧,朝我這兒打……」

  他指著自己的額頭。

  我們都驚了。

  何大隊就那麼光著頭站著,慘淡的燈光下他真的淚如雨下啊!

  沉默。

  還是沉默。

  一支79微沖丟下來了。

  「何中隊——」那個男人高喊,「我寧願打死一百個警察,我也不能向我的兄弟開槍!」

  這句話,我記了一輩子。

  深深地,刻在我的心裡。

  然後,何大隊就閉上眼睛。

  眼淚在他的大黑臉上就那麼流——我們是真的,從來沒有見他哭過。

  然後,那個男人就出來了,站在樓門口,站在燈光下。

  我看見了他的臉,一張慘白的臉。

  他慢慢解下自己身上的炸藥,丟在一邊,空著手,就那麼站著,看著何大隊。

  何大隊睜開眼睛,看著他。

  他慘淡地笑了:「何中隊,我又見到你了,真好,以為這輩子見不著了……」

  何大隊喉結蠕動著,什麼都沒說。

  警察們撲上來按倒他,搜身,戴上銬子。

  他看著何大隊,還是慘淡地笑著。

  警察們圍著他,準備帶走。

  「小莊。」

  我聽見何大隊壓低的聲音,顫抖的聲音。

  我看著何大隊。

  「射殺目標。」

  我一驚——不會吧?不是投降了嗎?

  「執行命令!」何大隊的語氣嚴厲。

  我不能再猶豫了——戰士就是這樣,不能問那麼多。

  我端起自己的步槍,瞄準那個男人。

  但是我的右手食指在顫抖——為什麼?為什麼射殺他?如果他在反抗,當年的小莊絕對是毫不猶豫啊!但是他沒有啊!他投降了啊!

  「射殺目標!」何大隊的語氣極端堅定。

  我無法猶豫,我無法抗命,我無法拒絕,我只能射殺。我是戰士,我只能服從上級的命令,何況我也不會懷疑我的上級,我信任他。那件事情之後,我更加信任,因為我知道戰士就是要犧牲的,這是天職。

  我瞄準目標頭部,屏住呼吸,虎口均勻加力,食指扣動扳機。

  我聽到槍聲。

  雖然我天天聽到95槍的槍聲,但是這一次真的不一樣。

  因為,子彈真的去射擊一個人,不是靶子。

  隨即,我從夜視儀看到那個男人一下子栽倒了。

  警察們緊張起來,紛紛拔槍,但是馬上就知道那一槍是我開的。

  我的槍管還在冒煙。

  何大隊跟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走!帶回!」

  我們就集合,警察誰也沒有攔,他們怎麼敢攔呢?

  我們跑步去我們的狗頭直升機。

  路上,我們跑過那個男人的屍體。

  我看見他的腦漿迸裂,紅白分明。

  我感到噁心了。

  是我殺的人啊!

  我們上了飛機,警察不敢攔,何大隊也不跟警察說一句話。

  起飛後,我開始吐。

  何大隊和狗頭高中隊什麼都沒有說,就是默默地看著腳下的城市。

  這件事情一直記在我的心裡,我對誰也沒有說。

  要我現在分析,何大隊的心理就是:與其讓他接著受辱,不如給他一個痛快的結束。他畢竟曾經是個戰士,他的結局無非是一槍而已,不如直接點兒,何必讓他再接著受辱呢?」

  其實他的命運,真的和政治無關,政治沒有為難他。

  是人。

  社會中的人。

  一個民族的極端惡劣的劣根心理。

  這個故事,其實真的沒有完。

  因為,他死之前的故事,我是很久以後才知道的。

  你們有興趣聽嗎?

  一個過去的小兵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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