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猛 > 最後一顆子彈留給我 | 上頁 下頁 |
| 一二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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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幾次想把電腦砸了,不敢寫這個段落,但是我又不能不寫——為了那雙一直看著我的絕望的哀怨的眼睛,我真正開槍打死的第一個人。 他的故事我是很久以後才陸續聽說的,這個陸續的意思就是不是一個人在一個時間說的。這都是傳說了,甚至有不同的版本。這種事情,在狗頭大隊內部有那麼多偵察大隊下來的幹部,你們覺得能保密嗎?誰不認識誰啊? 我到現在也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只能叫他——「他」。 他,當年是一個熱血青年,就是我們軍區所在的省會城市高中畢業,市體校的。 當時南邊剛剛開始互錘沒幾年,局勢還是緊張,他畢業沒考大學就報名參軍了。他有一個女友,當時叫對象,上了大學。但是兩個人感情還是很好,女友經常到部隊看他。 他的身體素質好,偵察連當然是對他敞開大門的。 然後組建軍區偵察大隊,他就報名,但是他所在的部隊沒有名額。當然是血書一封封地寫啊,就是要上前線啊!戰士想上前線,你們覺得哪個首長認為是壞事?當然沒多久就批准了啊,他就分到了何大隊的中隊。 他頭腦靈活,軍事過硬,文化素質也高,何中隊很喜歡他。他和狗頭高中隊是好兄弟,這個是我沒有想到的,當時是真的沒有看出來啊!然後他就一直打仗,還立了個二等功,絕對是戰鬥英雄的材料,臨危不懼,殺敵不留情面——絕對是真爺們兒。 然後就是深入敵後的一次任務,這個事情比較巧了——我覺得演義的成分多一點,我也不知道,就先寫在下面吧。據說有作家用過,但是我覺得我再寫寫也無妨,老前輩作家不會介意我再胡噴點東西吧? 夜,絕對是伸手不見五指。 亞熱帶叢林的低氣壓籠罩著整個世界。 一小隊穿著迷彩服的軍人在林間穿行,知名和不知名的枝蔓抽打著他們年輕的軀體。他們的身上掛滿了衝鋒槍、手槍、匕首、手雷(當時我們偵察兵是用手雷的,專門為山地叢林研製的)、電臺、指北針等你們都知道的勞什子,他們的眼神是果敢的,他們的喘息是粗重的,他們的腳步卻是輕盈的。 但是事情就是比較倒霉——什麼叫點背呢? 先是40火手把自己的火箭彈給丟了——我一直納悶兒怎麼丟的呢?但是丟了就丟了,能有什麼辦法呢?偶然因素就是偶然因素啊,這種神事真的是沒有解釋的。 然後就是迷路—— 一幫最優秀的偵察兵迷路了。 神了,一隊人都對著地圖和指北針發蒙啊! 沒辦法,帶隊的何中隊就說:「媽拉個巴子,走!」——只能走啊,還能在山裡待著等天亮搜索隊來嗎? 他們就摸索著走——其實事後證明還真的沒有走錯,當時那種氣氛對大家的影響比較大,這個很重要。 咣!金屬撞擊的聲音。 大家都安靜了,都不動了。 夜太黑,什麼都看不清楚——那個時候沒有單兵夜視儀配備啊。 但是,他走在第一個,是尖兵,他知道怎麼回事。 撞擊,就是撞擊。 不是撞擊了什麼東西,是撞擊了一個人。 人的軀體。 兩個人面對面地站著,都可以感覺對方的呼吸,但是誰都不敢動——你什麼都看不清啊怎麼動啊? 大家都安靜了,都知道出麻煩了,但是什麼都看不清楚所以誰都不敢動。 突然之間一道白光啊!不知道附近哪裡的火箭炮部隊發射了! 第一道白光就全看清楚了。 蒙著迷彩布的高低錯落的鋼盔,鋼盔下面年輕的畫著厚厚的黑色油彩的猶如原始部落戰神的臉,黑白分明的眼睛,他們中間搖曳的無線電天線…… 土黃色的盔式帽,帽檐下同樣年輕的黃色的臉,黑白分明的眼睛…… 大概只有0.5秒的停頓。 從他的喉嚨裡面迸發出來一聲極其原始、極其野蠻、極其粗暴的聲音: 「殺——」 然後就是小巧靈活鋒利的偵察兵匕首劃出一道白光。 第二道火箭炮的白光起來的時候,對面那個年輕生命的脖子已經噴出鮮血,在白光下面是那麼紅…… 對面的年輕士兵也迸發出自己民族的原始嘶吼。 緊接著,就是小巧靈活鋒利的偵察兵匕首和粗獷鋒利的蘇聯製造的突擊匕首在空中飛舞,道道白光中血光四濺啊! 兩個民族最優秀最勇敢最彪悍的戰士用最野蠻的方式殺在了一起! 沒有時間拔槍,絕對沒有時間——因為真的太近了! 在火箭炮陣地的射擊的道道白光中,雙方就這樣嘶吼著,殺著! 絕對的血腥、絕對的野蠻、絕對的殘酷,就算是在老美,也絕對屬於限制級別的畫面。 但是,這是真實的。 很多很多年前,兩個亞洲民族最優秀最勇敢最彪悍的戰士,就這樣巧合地相遇了。誰也不知道對方要走這條路而且是現在走,然後就這樣用最原始的方式殺在了一起! 你們可以聽見殺聲的嘶吼。 你們可以看見血光的飛濺。 你們當然還可以聽見從不同民族的戰士中間發出的慘叫——毫不猶豫就是殺啊!怎麼可能猶豫呢? 這就是戰爭啊! 這就是敵後作戰啊! 這就是遭遇戰啊! 血染紅了每一個人,也染紅了他們的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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