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猛 > 最後一顆子彈留給我 | 上頁 下頁
六七


  狗頭高中隊站在艙門兩眼冒光,然後就出去了。他在空中伸開四肢,姿勢絕對標準,然後「嘣」的一下拉開傘繩,先是一個帶著繩子的小包出來,接著那個小包一下子打開,從上面看絕對是紅白相間的鮮花在綻放的感覺。然後接著有人下去,我是第七個,馬達是第六個,生子是第八個,後面還有兩個老鳥。

  我真的是極其興奮,因為我當時也對這種狗日的運動喜歡得不得了。我在空中伸開四肢,空氣一下子把我托起來然後就放下。我體驗著那種自由的感覺,真舒服啊!絕對是天地之間唯我獨尊,鳥得不行。然後,我心裡數到規定的數字就拉傘繩。

  傘繩拉了,我沒有等到動靜。背後的主傘沒有開。××!我腦子一下子就蒙了,知道出現險情了。然後我再拉還是沒有開。我就這麼自由墜落,跟一顆炸彈一樣撲向越來越近的地面。不一樣的是,炸彈這種東西下去就是彈片飛濺,地動山搖;我下去就是血肉飛濺,地面安靜得跟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我的老天爺啊!我拉了好幾次都沒有什麼反應。我看著地面越來越近,不知道具體是多高,也不知道我在空中自由墜落了多久。但是,我確實清醒過來了,趕緊拉備份傘的傘繩,備份傘沒有故障,「嘣」的一下打開了,我心裡稍微輕鬆點了。這下子下去不至於五顏六色哪兒都是,連個全屍都沒有了。

  但是馬上我又聽見「嘣」的一聲,我一抬頭就驚了。狗日的主傘又開了!我就眼睜睜看著一個主傘和一個備份傘,一個背後、一個胸前,跟夾心餅乾一樣把我這個肉餡夾在了一起。然後兩個傘的傘繩在空中攪拌在了一起。

  白色的傘繩在天空就那麼纏繞在一起,越來越緊,就跟原來就長在一起的一樣!哪個都沒有綻開,因為它們長到了一起。這是在任何教材上我都沒有見過的險情!我就趕上了,你們說不是命還有什麼解釋?風颼颼地從耳邊過,我就那麼自由地從800米高空墜落。你們見過嗎?我自己都沒見過,因為我是當事人,我不知道我從地面看是個什麼德性。我只能看見頭頂的那兩張長在一起的傘。

  我確實當時比較鳥,第一個反應就是把傘趕緊拽下來,拽下來後接著怎麼辦我沒想過。反正我就拽啊拽啊,把兩個傘都抱在胸前,然後我就準備著陸了。我不記得自己距離地面有多少米了,大概50米,甚至更低。問題是我他奶奶的這樣下來是個什麼德性?我們原來規定的著陸動作是雙腿微彎,這樣會有一個緩衝。但當時我要是這樣,腰一下子就會坐斷。

  我當時的判斷就是奶奶的腿不要了也罷,但上半身不要殘廢!總不能全身殘廢吧?!我就心一橫,把腿在空中蹬直了。奶奶的!老子不要這雙腿了!但是老子保住上身成嗎?!這個要求對於一個18歲的小兵來說過分嗎?!然後我就感覺到自己的腳真的接觸地面了。等我清醒過來已經在救護車上,我發現自己居然沒有四分五裂,胳膊、腿居然都能動!就是兩隻腳後跟子生疼。

  馬達他們告訴我,地面有一塊農民剛剛翻過的下坡的麥地,我正好落在這個麥地裡面堆成垛子的麥秸上。我落下來然後彈起來,但是下坡的麥地是個緩衝,我彈著身子在翻好的鬆動的土壤上面滾,一直滾到平地上。救護隊開車沖過來的時候,我居然還站起來跟他們笑笑,然後我就暈倒了——這些我自己都不記得了。

  我只有腳蹾了一下,身上真的什麼事情都沒有。我不知道你們相不相信,但這是真的。第三天我就重新跳了,那時候腳後跟子還疼著呢。你們知道狗頭高中隊是個什麼鳥人了吧!

  不過我那時候確實不知道什麼是害怕。我腦子裡就一個念頭——作為狗頭大隊的特勤分隊,大灰狼尖牙上牙尖的一個組成部分,我不能讓這顆狼牙失去銳利。因為我是其中的一個戰鬥員,這沒什麼可以說的。當兵不就練武嗎?這點勞什子我都整不明白,我還當什麼兵呢?

  傳奇嗎?我真的不覺得,因為這就是我的命。我這個小兵的命好。

  只有命這種解釋,還能有什麼呢?

  §10 狗頭上天(4)

  很多年以來我最拒絕看的就是跳傘運動的節目,到現在都是。我確實沒有覺得跳傘有什麼新鮮的,跳得多了,你也會這樣。最關鍵的就是,我不願意再看見那種雲母或者紅白顏色相間的鮮花似的東西。雖然那天以後我還是時常在天上跟雲母或者鮮花一起飄下來,但是我一旦離開部隊,就會忘記這些,永遠不再提起。因為我忘記不了那天,所以一直強迫自己忘記。換了你,你會忘記嗎?你會不會強迫自己忘記?但是你敢忘記嗎?不敢。矛盾就是這個意思。

  這件事情我想了很久很久,到底說還是不說?因為確實是一件不能回憶的事情。想起他們我的心裡就不是滋味,我就覺得難受,難受得能一個人坐在屋子裡面一天。但是我想起了他們,我又不能不寫,不寫的話我還是什麼男人?雖然我現在已經承認自己不是個男人了,但他們是男人,是真正的男人。我必須寫他們,我不想掩飾我心中的撕心裂肺,他們的名字不能在世間傳頌,但是他們的英魂應該得到尊重,得到永遠的尊重。

  是的,我們應該尊重他們。他們是中國陸軍特種兵的英魂,他們是中國士兵的英魂,或者說——軍魂。軍魂,就是這些平凡、憨厚的生命鑄就的,而不是什麼將帥或者偉人。他們永遠和我們的國旗在一起,永遠默默無聞。但是他們的笑容,他們的眼睛,在我們的心裡依舊栩栩如生。因為在這個地方,他們不曾消失過。

  如果你在洗澡,你會一下子扶著牆再也站不住,捂著自己的心口,然後抬起頭哇哇地哭,溫水和熱水就一起混合著,流進這個城市的下水道。而這個城市,不會因為這些淚水有任何改變。

  他們是普通的小兵,黝黑的臉,瘦削的臉,憨厚的臉,笑起來就是一嘴白牙。這樣的臉,你在街上看到,不會想到尊重他們。因為他們是普通的農村兵,他們要是好不容易進城一趟,會跟過年一樣高興;他們會在軍卡的後廂好奇地伸著脖子往外看;或者他們會小心翼翼地跟你問路,然後還小心翼翼地對你說謝謝,你要是懶得搭理或者乾脆給一個白眼,他們也不會說什麼;他們會拿著傻瓜相機,恨不得在城市的任何角落留影,然後可能會求著你給他們幾個照一張合影,你就笑:「火車站有什麼可以合影的啊?」但你還是答應了,就那麼一照他們就開心得不行,握著你的手說:「謝謝,謝謝同志!」或者他們不敢用自己黝黑粗糙的手去握你的白淨細嫩的手,只是連著說謝謝,口音還土得掉渣。你就走了,還笑這些土包子沒見過世面。

  你們會注意他們嗎?你們會關心他們嗎?你們會尊重他們嗎?你們會嗎?我真的不知道。軍隊是幹什麼的?國家暴力機器,戰爭的工具。沒有戰爭怎麼辦呢?演習,為戰爭而製造一場模擬的戰爭。世界各國的軍隊都在幹這個事。

  那是我第一次參加軍區規模的三軍聯合演習。軍區常委全部到場,觀禮臺上將星雲集,老將們拿著望遠鏡認真地看著自己的麾下模擬一場逼真的戰爭。演習的細節不用說了,因為你們在電視上看過太多,比我還熟悉到底是怎麼一回子事情。

  我熟悉的就是我們弟兄的任務。傘降敵後,進行特戰任務。敵後是一個小島,在距離觀禮台不遠的一個海中小島上。我們這回是直升機傘降。特種兵跳傘的科目很多,我要說也沒什麼大意思,都知道那幾套把式,你們可以自己看科普教材。我們在米-171直升機上,向目標挺進。除了傘包,就是全副武裝——當然是空包彈。到了規定空域,我們就跳,還是狗頭高中隊帶隊。行前我們還約定好,完了後就組織我們弟兄和海軍陸戰旅兩栖偵察分隊的弟兄踢球。我們兩支部隊都是互相不鳥的,演習各個單位都看得緊,不能互錘,所以就組織沙灘足球,我們想看看到底是綠迷彩牛還是藍迷彩牛。我們都估計最後一定是「戰鬥式足球」,雖不至於互錘,但小動作是少不了的。

  部隊的弟兄就是這個鳥樣,那種爭強好勝的心態是一樣的。馬上要跳的傘都沒太當回事兒,因為預演彩排好多次了,程序已經熟悉得不行,大家都在合計怎麼跟藍迷彩踢球。我們就說笑著,生子就在我的左邊抱著狙擊槍,迷彩臉上的白牙格外奪目——特種部隊戰士的一個標誌就是一嘴絕對好的牙口,牙好胃口好,身體倍兒棒,吃嘛嘛香,這是絕對有道理的。我現在的牙就是典型的煙酒牙了,跟不鍛煉有絕對大的關係——他是我們球隊的絕對後衛,沉穩老練,跟他的年齡不符合。我呢?還用問嗎?前鋒啊!我們的球隊跟各自的戰鬥位置是相符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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