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猛 > 最後一顆子彈留給我 | 上頁 下頁
六八


  然後就開始跳了。我是第二個,就在尖兵後頭。沒有什麼麻煩就是跳唄。我們差不多離地面40多米的時候,一陣颶風吹來,吹散了我們弟兄的隊形。然後先跳的自然就吹得近,後跳的呢?自然遠了。我們落地的地方距離原來的預定目標偏了很多,所以趕緊奔向那個位置。但是後面的呢?三頂鮮花被颶風吹向大海,遙遠的大海。我回頭看見都驚了:「高中隊!」狗頭高中隊一看也驚了。我們不是準備水上跳傘的啊,都是傳統的翼傘啊!這要落進大海裡面還得了。但是首長們都在看著我們啊!我們已經誤了位置,還不趕緊找補回來?!狗頭高中隊就命令我們:「繼續前進!海軍的保障會來的!」我們就繼續完成任務。我當時還想,生子這小子不知道撈上來是個什麼德性呢,還邊跑邊忍住笑。你們知道什麼叫軍令如山倒嗎?

  海軍的保障終於把生子他們三個找到了。不過,是在演習結束以後。天色黃昏,三個我們的弟兄在沙灘上,他們的列隊整齊,但不是筆直地站著,而是筆直地躺著。他們的眼睛閉著,一雙雙炯炯有神的眼睛閉著。

  我們的列隊還有很多官兵列隊都光著頭,手裡拿著頭盔、鋼盔或者帽子。綠迷彩、藍迷彩、綠軍裝、藍軍裝的很多弟兄都站在那裡。我們弟兄撲到他們身上哭著。我的鼻涕眼淚一塊兒流,抱著這個叫,抱著那個喊:「睜開眼睛看看我,我是小莊……」

  我仰天高喊:「×××——」但是我也不知道是在罵誰。我突然起身一腳踢在狗頭高中隊胸上,這是我第一次主動襲擊他。他沒有阻攔我,雖然我知道他做得到。他當然沒有倒,就是後退幾步。

  「×××!」我大罵著撲向狗頭高中隊,連罵帶打還帶咬,「為什麼不讓我去救他們!我×××!」

  狗頭高中隊一聲不吭。我大罵著錘他,他一聲不吭。然後我就被很多手拉開抱死。我掙扎著大罵狗頭高中隊:「是你害死他們的!我要你的命!」很多有力的手把我抱死,他們的眼淚落在我的身上、臉上、手上,如同雨水打在我的身上、臉上、手上。

  我的弟兄就在我的身後不到1公里的水面上掙扎,他們的身子被傘覆蓋,被傘繩纏繞,被沉重的槍支裝備拉著往下墜啊!他們自己怎麼可能掙脫呢?!海軍那幫狗日的為什麼不救呢?!

  我罵狗頭高中隊,罵演習,罵海軍,罵所有我想到的一切。因為,演習就是戰爭,不是遊戲。因為,演習沒有結束,保障就不能出動。還因為什麼?軍令如山倒。因為,演習就是真正的戰爭,所以要按照實戰標準來要求。所以,不能救。

  數千官兵就那麼看著三朵鮮花在水面,他們一定知道下面的弟兄在掙扎。他們都想去救,誰不想去,誰就不是人生的,但是誰都不能去。因為,演習沒有結束。

  數千官兵就那麼眼睜睜地看著三朵鮮花漸漸沉沒。

  數千官兵就那麼眼睜睜地看著三個弟兄漸漸沉沒。

  數千官兵永遠忘記不了那一刻。

  大隊長在那個沙灘的高處看著空無一人的海面,從黃昏站到天黑,從天黑站到第二天早上。

  狗頭高中隊守在醫院的太平間裡三個兄弟的身邊,從黃昏守到天黑,從天黑守到第二天早上。

  我們在野戰帳篷裡看著三個兄弟的空床,從黃昏看到天黑,從天黑看到第二天早上。

  然後三個新的名字刻在了榮譽牆上,三張新的面孔守護著那面國旗。還有什麼?再也沒有了。

  再有,就是無數夜晚他們的親人和戰友的淚水。你知道我最害怕回憶什麼嗎?就是三個白髮蒼蒼的母親抱著自己身上掉出來的肉燒成的灰塵的骨灰盒時留下的淚水。

  故事就是這樣。三個年輕的士兵離開了這個沒人關注他們的世界。他們連愛情都沒有觸碰過,就這樣結束了,跟灰塵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好像沒有來過一樣,沒有人知道。

  他們為了什麼?是的,為了軍隊,為了國家。還為了什麼呢?你們說,為了什麼呢?為了世界上的每一個生活在和平中的人。很不可思議,是嗎?

  軍隊是什麼?武裝力量是什麼?除了戰爭工具,就是相互制衡的工具。因為你也有,所以我也不敢打;

  因為你厲害,所以我也不敢隨便錘你,於是就和平了。很難理解嗎?我不覺得。軍隊的存在,就是小兵們要付出代價,不光是青春,還可能是生命。

  世界上,每年都會有小兵消失,無聲地消失。你們不會注意他們。而他們,也是為了你們,這些生活在和平環境坐在電腦前,喜歡戰爭甚至叫囂戰爭,恨不得天天有國家打仗(只要不是自己國家就行)、有殺戮新聞的人們。

  讓我為這些犧牲在和平環境的全世界的小兵唱一曲挽歌。不論哪個國家或者地區,小兵的身份和政治無關——那不會是你們考慮的事情,也是你們考慮不了的。你們的名字只有一個——小兵。你們是真正的英雄,無論你們是哪個國家或者地區的。

  我在期待武器和軍隊消失的那一天。

  這是寫到現在為止,最難最難的一節。

  §11 列兵的藍調(1)

  那麼我們趕緊離開死亡的陰影,我們去談談愛情?雖然愛情到最後總會令人心碎,但是畢竟,過程是值得我們回味的吧。連這個可憐的要求都做不到,我就真的上山當狼了,狼還有愛情呢!我小莊憑什麼不能有愛情呢?雖然最終還是會心碎,但畢竟我是有過的。對於愛情,我還能夠奢求什麼呢?天長地久?你覺得可能嗎?

  演習結束以後的事情我就不再交代了,因為涉及很多更高級別的事情,我們狗頭大隊怎麼處理的也就不交代了,因為是我們的家務事。把這個事情擺出來不是想讓大家覺得我們狗頭大隊草菅戰士的性命,那你覺得這個兵你還當嗎?你想走打個報告就得了,幹嗎跟這兒耗著等危險的降臨呢?很多事情真的是太偶然了,這就像生子他們三個的命,沒別的解釋。在一個危險性很高的職業待久了,就會知道什麼是命。

  說實話,狗頭大隊的很多犧牲我是真的不想再回憶的,因為確實很危險。僅僅就跳傘而言,何大隊都骨折過,你們想想別人呢?我可以告訴你們我們何大隊的一個規矩:跳傘,必須是大隊常委第一個跳,無論什麼傘型,除了確實因為年齡問題搞不了的夜間或者水上跳傘,哪個不是這些四十多歲的中年軍官第一個啊?冬季寒地駐訓、夏季沙漠駐訓,還有野外生存、海島生存,凡是你們能夠想像出來的一切生存、一切受罪的科目,哪一次我們狗頭大隊的常委不是跟我們在一起受罪呢?你們總不能要求他們跟我們一起極限越野吧?那就過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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