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猛 > 最後一顆子彈留給我 | 上頁 下頁
六六


  雖然新隊員可以第二年跳翼傘,第一年只是進行圓傘的體驗,但是狗頭高中隊的直屬特勤隊是非跳不可的,而且是全員滿編制跳。如果說我們的狗頭大隊是大灰狼的狼牙,那麼很明顯我們狗頭高中隊親自指揮的直屬特勤隊就是狼牙上的牙尖子,這個就不用再解釋了吧。我們三個就跟老鳥一起跳翼傘了。

  當時我們跳的翼傘是紅白相間的運動翼傘,現在有沒有專門軍用的我就不知道了。國家窮,軍隊就窮,翼傘的需求量也不是特別大,能用我們就湊合著用,這個我絕對理解,當戰士的時候就理解。

  我們跳之前,來自空降部隊的老鳥先過癮。你們知道什麼是真牛嗎?就是不戴頭盔光著頭,不穿傘靴穿膠鞋跳傘。

  一隊來自空降部隊的傘訓骨幹嘻嘻哈哈地來了,要上飛機。更過分的是,還有一個老鳥不戴頭盔就罷了,居然腦袋上戴了一個彩色的游泳帽,上面還寫著「北戴河留念」——把跳傘當成游泳!

  這幫老鳥是真牛!對自己的技術信任到什麼程度啊?!我們出發之前早早背著傘包,哪兒都不敢碰,生怕碰一下造成裡面打好的傘怎麼樣了。這幫老油子呢?拿著傘包往地下一擱,圍個圈就一屁股坐上去打牌,一點兒都不在乎會不會坐出什麼事情來。哨子一吹,背上就走,邊走邊整理,到了檢查線跟前就差不多都整理好了。

  真鳥啊!我至今回憶起來還要感歎。我不知道別的大隊或者空降部隊有沒有這樣的,但這是我親眼見到的。然後他們就上天了,空中時不時綻開一朵鮮花,全部綻開後就組成一個大雁隊形,那是真漂亮!這個畫面深深地印到我的腦子裡面,即便後來自己可以這麼做了,也還是對第一次親眼目睹的美麗的三色降落傘組成的大雁記憶猶新。他們居然不會散掉隊形,一直在空中往地面目標過來。我在心裡感歎是真的牛啊!

  雖然參謀長在底下拿著高音喇叭在喊:「注意編隊啊,同志們!注意編隊!」但是誰都知道他喊是多餘的。這個隊形不會散開。

  地面是草坪中間的一個正方形的水泥地面,我記憶中是5米長,中心是一個紅色的一米見方的圓心。他們就要逐次落在這個上面。然後我就睜大眼睛,一雙膠鞋輕盈地落在紅心上猶如蜻蜓點水,接著又是一個蜻蜓點水……

  頭盔和傘靴的作用還用我複述嗎?你們應該比我清楚得多啊!但是我第一次親眼見到翼傘的降落,就是光頭和膠鞋。對了,還有一個戴著上面寫著「北戴河留念」的游泳帽。不穿傘靴、不戴頭盔從800米高空下來,我知道是違反規定的。但是我說了這是小說,不能成為指責我們狗頭大隊違反訓練規定的證據。

  關於這個靶子我還要多說一句,我們狗頭大隊有個規定,除了這些老油子傘訓骨幹,誰要是在這個800米日間訓練中踩到靶心,就有500塊錢的獎勵——好像解放軍不該搞這個,但是我說了這是小說,大家就當是個樂子。

  我第一次跳800米翼傘訓練那天,白天的風比較邪性,除了那些老鳥和後來的不多的軍官和老士官,落在靶心的極少。大多數隊員畢竟不是空降部隊出來的骨幹啊,都是陸軍過來的,傘降訓練日也沒有空降部隊那麼多,所以這個是正常的。後勤股長發獎金也很爽快。

  第二年的同一天,風極好。不用說跳得怎麼樣,看後勤股長的表情就知道了。他張大了嘴,臉上的肌肉不時地抽搐一下,最後乾脆閉上眼不看了!

  我不知道最後別人發了沒有,反正我給小影買的第一件高檔的禮物用的就是這500塊錢。

  §9 狗頭上天(3)

  我不知道大家怎麼理解傳奇的含義,我自己就沒有什麼理解。因為我覺得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傳奇,該著了就是該著了。你們都佩服那些戰場上的傳奇英雄人物,但是要我說句實在話,我覺得他們自己都未必佩服自己。因為他們的腦子裡、心坎裡總是會想起那些犧牲的戰友兄弟,在那個瞬間是怎麼樣在槍林彈雨中抖動著身軀?在那個瞬間是怎麼一秒種前還笑眯眯開玩笑,但是一發炮彈就消失得無影無蹤,連個胳膊都剩不下一隻?在那個瞬間是怎麼咽下最後一口氣,臉上的血污中還有孩子一樣的微笑或者恐懼?在那個瞬間是怎麼為了更多的弟兄毫不猶豫地撲向地雷陣然後成為一個紅色的血和黑色的泥包裹的小肉蛋?在那個瞬間是怎麼被敵人的狼狗、敵人的搜索隊打兔子一樣攆得滿山跑,無助地喊著救命?

  當你穿著筆挺的軍裝,滿胸的軍功章被記者打著閃光燈,周圍被一禮堂的鮮花、掌聲、笑臉包圍的時候,你會覺得自己有這個資格嗎?你難道不會想起他們——永遠默默無聞地離開這個操蛋的世界的戰友?你還會覺得自己傳奇嗎?

  和平是要付出代價的。這個代價就是小兵的生命。你在報紙上看到的可能是數字,冷冰冰的小鉛字或者根本就沒有數字(東方國家都沒有報道自己戰爭傷亡數字的傳統,所以一般看不到);但是這些數字代表的是什麼呢?

  所以何大隊對自己的戰鬥故事閉口不談,他一生最後悔的事情就是參加英模報告團到處去展覽。每次報告一完,這個硬漢就躲在不同禮堂的洗手間裡面放聲哭泣。

  所以何大隊每次到了類似於跳傘這樣的高危險性的科目的時候,都會站在高處從頭看到尾,一直到最後一個戰士收好自己的傘包上了東風平頭柴為止,第二天又是這樣。他是想盡可能地避免戰士的犧牲啊!

  所以你們也不要覺得我要講的故事有多麼傳奇,雖然主角是我,但是我說過了,這就是我的命,該著了就是該著了。

  我們上了四個翅膀的小蒼蠅就嗡嗡地起飛了,目標是800米高空,我們要搞第一次翼傘定點跳。當時我們都不緊張,那些老鳥的試跳其實除了讓他們過幹癮,大隊常委的考慮就是給我們後面非空降部隊出身的戰士一個信心上的鼓舞。雖然在授課的時候反復講各種險情的原因、症狀、處理方法,手把手掰碎了教我們,幹部的嗓子都說啞了,連我們都覺得嘮叨得跟老太婆一樣,但是看見他們嚴厲的眼神中有種跟以前訓練不一樣的光,我們的心一動。那種光是我們在以前的訓練中很少見到的,就是哥哥一樣的擔心的目光,我們就仔細聽、反復聽、反復練、不怕麻煩。

  此前我們已經跳了圓傘若干次,我也得到了傘徽,確實跟電影上老美的小兵一樣綴在胸前捨不得摘下來,見了鏡子就要照一下。小兵們吃了這麼多苦,虛榮一下都不可以嗎?所以你在街上見到戴著某種紀念標誌的小兵請不要嘲笑他們,哪怕可能是野戰炊事比賽的紀念徽。這種小小的虛榮就滿足他們吧。要是真的是戰爭的軍功章,那些經過戰火歷練、親眼目睹兄弟陣亡的小兵絕對不會戴著它滿處招搖的,除非是命令或者要做報告不得不戴。

  其實,小兵們是真的不成熟,你嘲笑他們有什麼意義呢?你沒有從十七八歲的時候過過嗎?為什麼要用要求一個成人的眼光去要求他們呢?就因為他們是小兵?可是你知道這些小兵吃了多少苦嗎?是個兵就要吃苦,享福只是部隊內部軍兵種分工不同相對的,大院裡面的兵也比我現在苦,起碼我不用再去門口站軍姿。用看待一個弟弟的眼光去看待這些小兵吧,他們還沒有完全成年就離開了爹娘,是真的不容易。對他們小小的不自信的虛榮,請報之以理解的微笑,別讓他們臉紅得恨不得趕緊找個廁所摘下來。

  畢竟,他們真的還是孩子。孩子有犯錯誤的時候,有衣服故意穿不整齊、帽子故意戴不好的時候,有青春期叛逆要罵人、要打架的時候。這種時候,其實真的和軍人的身份沒有關係的。我相信絕大多數小兵是好的,就算是那些操蛋小兵,戰爭來臨的時候他們不也要上戰場嗎?當然,逃兵和叛徒不在我敘述的行列,因為他們配不上小兵這個稱號,連個漢子都算不上。呵呵,又扯遠了,話匣子一開就收不住了。

  然後我們上了天,準備跳。狗頭高中隊自然是第一個,這孫子對「極限冒險運動」的一切事務有著極大的癮頭。常常是我們跳完了就蹭別的單位的架次跳,挨白眼也願意,不讓跳就眼巴巴地看著,沒見過他那個可憐樣,最後別的中隊領導不忍心了:「好好你跳吧。」他就高興得跟玩鷹的時候一樣。這個面子其實真的不是誰都給的,國家窮,軍隊窮,所以航空汽油要珍惜,也就那麼多架次,你想跳就跳啊?所以我說狗頭高中隊是我在接觸「人性」這個詞語以後第一個反饋的對象,除了對他的印象太深之外,就是這孫子絕對是人性多面的一個典型分析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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