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猛 > 最後一顆子彈留給我 | 上頁 下頁
六〇


  後來我知道我應該說的,應該讓她高興的。對於我們短暫的綠色愛情來說,對於我們兩個不能左右自己命運的小兵來說,應該說的;但是那個時候我沒有意識到,我18,她19,我們都覺得我們在一起的時間長著呢。

  她玩著那花兒:「這什麼花兒啊?難看死了,都要幹了!」

  我心裡一疼,但還是沒說。

  本來就是給小影的,她喜歡不喜歡是她的自由。

  但小影還是拿在手裡聞聞:「喲!還挺香的啊!這花兒幹了還這麼香啊,真少見!」

  其實那個時候我們都不知道,這花兒不僅是幹了香,而且越久越香,很多年之後我得到了證實。

  小影拿在手裡一直聞著,和所有的女孩一樣,小影喜歡香味。

  難道女兵應該喜歡火藥味道嗎?

  我們說了好多話,但基本上都是她在說。於是她們醫院上到院長政委,下到掃樓道的阿姨的各種臭事我沒有不知道的。半年後我見到了她們屋的女兵,雖然之前我沒見過她們,但是誰是誰我就沒說錯過。她們都很驚訝,當然她們對我也熟悉得不得了,我的情書在她們宿舍被列為十大酸之首,超過了當時紅極一時的一個小白臉歌星,我就不說他叫什麼了,你們自己回想吧。

  我沒有說什麼,不是為了保密,我剛剛入隊,確實也不知道什麼。而且我真的不知道說什麼,因為這些苦我都習慣了。

  你習慣了就不知道有什麼說的了。你去問駐守邊防譬如海拔4000米青藏兵站的兄弟:「你們苦嗎?」他們會覺得你有病:「是兵就得這麼過啊,有什麼苦不苦的。我們不是挺好的嗎?」

  我也是這麼覺得的,當然我不知道別的單位譬如大院的兵是不是比我們舒服,不過就算知道了也不羡慕。當兵就那麼幾年,苦就苦了,既是為國為軍做貢獻,也算是個人的寶貴財富,圖舒服我們還當兵幹嗎?

  我們就這麼一直說話,我不時地親她一下,她跟貓一樣閉著眼睛。

  她也不時親我一下,然後還感歎道:「跟黑木炭似的!這怎麼帶得出去啊?走在街上還以為我跟個燒鍋爐的在一起呢!」

  我就嘿嘿樂。

  我的18歲生日,就是和小影一起度過的。

  我生命中最甜蜜的一天。

  然後,我就再沒有過生日了。

  一直到去年,我不得不過,但是過得不開心。我一句高興的話都沒有說,我想起了小影,一直想著。她還長得像小影。

  你們說我高興得起來嗎?

  其實想想,我不應該對不起她的。但關鍵是小影的故事,我告訴她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我的26歲生日和18歲生日,是我成人以後唯一過的兩次生日。

  兩個長得一樣的女孩給我過的。

  你們說,我能忘記哪一個呢?

  §4 狗頭大隊的十八般武藝和七種武器(1)

  愛情故事總是令人心碎,我們轉換一個話題,放鬆一下心情。說點兒當時我們基礎訓練的事情吧,只是有點兒枯燥,我儘量說得有意思一點兒,女孩可以跳過去。

  我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該怎麼講述那些複雜枯燥的基礎訓練科目,雖然當時我們都是在枯燥中找樂趣,但寫出來還是太枯燥了,那樣你們還不如自己找本科普讀物來看呢!寫出來就是科普文章,何必在這裡教你們用什麼技巧開門、怎麼去抓捕(綁票)別人、事先怎麼偵察、怎麼埋伏、怎麼動手、怎麼結束收場,還有在山裡怎麼躲避軍(警)犬的追蹤呢?知識都是雙刃劍,好的學好,壞的學壞,於是我就算了吧,真的沒有什麼可說的。

  我還是寫我的小說吧,但還是要簡單介紹一下,不然不明白的朋友以後閱讀起來有困難,所以我還是說一下狗頭大隊的十八般武藝和七種武器。我沒有分個次序,就揀自己感受深刻的說吧。

  我們新訓隊的菜鳥進了大隊並不算完,還要先集體挨錘再分開單錘。這個過程是不一樣的,譬如狙擊手和突擊手之間的培養時間、培養方式就是完全不一樣的,雖然早上還在一起跑10000米,體能基礎訓練還在一起,也有一些共同的科目譬如手語、隊形、格鬥、攀登等,但是專業學習的內容就大不一樣了。在我的印象當中,狗頭高中隊唯一說過的一句文縐縐的話就是:「所謂特種作戰小分隊,其實就是不同專業的專家級戰士組成的一個整合,其發揮的整體作戰效能遠遠大於一般的步兵和偵察兵班組戰鬥力的組合。」當時我聽得雲山霧繞的,何況我們那些農村來的士官了。

  順便說一下,那三個少尉不跟我們在一起了,他們有自己的專業學習課程。後來也不在一個中隊,見得很少了,就是一次演習的時候遇見一個,他已經當了分隊長,我們聊得挺熱乎的,不過總是隔了點什麼。我打交道最多的幹部是狗頭高中隊,每次中隊的菜鳥都是他主訓,不然他不放心。再後來我居然被狗頭高中隊挑進他的直屬特勤分隊裡,我估計他是考慮錘我比較方便。在軍營的最後兩年半裡,我就一直跟這個鳥人在一起,受他的鳥氣。你們說我怎麼過來的!

  我們沒聽特別明白,就要被他們錘成「專家級的戰士」——部隊的訓練就是填鴨子,哪兒那麼多道理可以講啊?——我還在莫名其妙,就當了第一突擊手了!第一突擊手是什麼概念?就是尖兵確定目標位置之後第一個上去當炮灰的,每次就第一個沖進去!要是打仗,弟兄們看著第一突擊手就行了,都不用說話,看他是不是掛了就知道裡面是否安全。新海灣戰爭裡一個最經典的畫面是夜視儀拍下來的,一個特戰小組(好像是海豹特戰隊吧)在一個屋子前面圍著,然後一個哥們兒就被燃燒彈燒出來了,直在地上滾——這就是第一突擊手。

  我跟馬達、生子被挑進了他的直屬分隊受錘。這裡是全中隊最鳥的老鳥,對我們極端不友好。他們也有這個資格,畢竟我們什麼都不會啊!馬達安了一個火力支援手的馬甲,天天背著個40火滿山跑——誰讓他小腿粗、承重好呢?除了40火和規定的幾枚火箭彈,加上自己的步槍、規定的彈藥,還有手槍、匕首、水壺、背囊等,你可以想像他的承重是多少了吧!馬達同志任勞任怨,滿山跑得跟野兔子一樣——農民戰士真樸實啊!我就從來沒有見他抱怨一句啊!只是在我們洗澡的時候,我看見他黝黑的肩膀上,勒出來的紅印慢慢變成傷口,又慢慢結疤,然後肩膀上多出了兩塊看上去很奇怪的老繭。剛剛磨破的時候,他疼得鑽心啊!晚上我給他上藥,然後淚水就吧嗒吧嗒地往下掉,但是他顧不上感動,常常在上藥的時候就呼嚕震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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