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猛 > 最後一顆子彈留給我 | 上頁 下頁 |
| 五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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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就出去了,走在盤山公路上。一直到看不見糾察了,我才問小影:「你抱的是什麼啊?」 「不告訴你!」 小皮鞋還是嘎巴嘎巴。 我就不問了,不該問的不問,這種意識真的是潛移默化到腦子裡面了。不該說的不說呢?我現在都不敢忘記!什麼德性都不敢忘記這點,因為各種教訓太深刻了。 過了一會兒小影見我不吭氣,就不樂意了:「你連猜也不猜啊?」 我就嘿嘿樂。 我是真猜不出來,我現在一腦子都是軍事技術、各種隊形、各種數據,別的筋根本就沒有了——我寫詩是幾個月以後(適應了這種生活)的事情了。 小影一噘嘴,我就不敢說話了。 「木頭一樣!」她不高興地說。 然後我們就上山了。 我謹記糾察班長的教導,沒有去有訓練場的山頭。那兒說實話也進不去,警戒哨恨不得放到5公里開外,雖然當地老百姓少,但也不是沒有啊。這不是為了保密,全世界特種部隊練的都是這幾套把式,是怕哪個放羊的老百姓把羊放進地雷或者爆破訓練場,那個麻煩就大了。有一回還是出事了,那也是神事,我們打95自動步槍對空中飛靶速射,就跟奧運會比賽差不多,結果一發彈頭不知道怎麼回事居然飛了十幾公里。 一個剛剛下地幹活的老百姓被一傢伙打在肚子上,當時就掛了。我估計這樣的小事故各個野戰軍單位都有過,也怨不得誰,這就是命。我們那會兒天天打小組戰鬥射擊,就在槍林彈雨來回折騰,也真沒見哪個被子彈撂倒的,倒是我的靴子的跟被一發子彈打掉一回,但是我也不敢猶豫啊,子彈就跟在後面打你的穿插空子,只有一個選擇就是繼續變換各種戰鬥姿勢,不然就真的打在身上了。 我們上了某山,風景確實不錯,樹林翠綠。那個地方是我們植樹種出來的荒山,底下還植了草坪,下面還有條小河,那水真乾淨啊!我至今回憶起來都是一種享受。部隊植樹確實有一套,特種部隊也植樹,是解放軍就要綠化祖國,這也是愛國主義教育的一部分。我們植樹不光是植樹,最後味道一變成競賽了,結果每個人挖的坑那真是又多又好又標準啊!一起來植樹的地方區委的幹部都驚了,懷疑我們不是人類。我們弟兄居然還跟沒事人一樣洗洗手就集合跑步吃飯去了,番號喊得山響。這沒什麼可說的,我們弟兄的精力比較過剩而已。 然後我們到了兩個山包之間的小河邊,坐在草坪上。 小影一見水就樂了,她從小就喜歡玩水。小皮鞋一脫,白色小熊襪子一脫,小腳就伸進水裡了。 然後她長歎一聲躺倒不說話了,真的累了。 我看見了她的腳上有泡,還被皮鞋磨破了。 我當時真應該把她的腳抱在懷裡哭一場,但是我沒有,我為什麼沒有呢!我至今都後悔,其實真的應該那樣。一個從來沒有走過這種狗日的盤山公里的小女孩這麼遠來看我,我至今不能忘記。可是我當時就是沒有,因為紀律,因為鐵打的各種紀律把我錘成了兵,我不再是那個自由自在的小男孩。 她讓冰涼的流水好好沖了一會兒腳,才睜開眼:「真舒服啊,想不出來你們這兒的景色還挺美的!」 我就笑,心想這算什麼,九牛一毛而已。 她看了一會兒藍天白雲、青山綠水,然後坐起來:「你知道今天為什麼我來嗎?」 我說:「想我了唄!」 「切!我才不想你呢!」她白我一眼。 我是從小被小影呲叨習慣的,所以不敢還嘴。 「你閉上眼睛!」 我聽話地閉眼睛,然後聽見牛皮紙的嘩嘩聲,然後是火柴的聲音。 她輕柔地說:「你睜開眼睛。」 我睜開了。 一個心狀的生日蛋糕。一根小小的蠟燭。 我這才想起來,今天是我18歲的生日! 小影一個人拍著手:「祝你生日快樂……小莊生日快樂!」 我傻乎乎地看著。腦子想了什麼我都記不住。 小影說:「好了!許個願吧!」 我就閉上眼睛,雙手交叉許願,淚水滑了下來。 睜開眼睛的時候,我在淚花中看見了小影的笑臉。 她不奇怪我會哭,我從小就多愁善感。 我把蠟燭吹了,她就問我:「你許了什麼願?說給我聽聽。」 我不說,只是心裡暗暗發誓。她非要我說,我沒辦法。她就是這樣,不告訴她的事,她就一定要知道;你主動跟她說的事,她還不樂意聽——那時候的女孩,真×××是女孩! 我看著她的眼睛,跟在軍旗前面一樣發誓說: 「我小莊這輩子除了小影,誰都不娶!」 小影呆了半天,顯然她沒有想到我會說這個。 我認真地看她,然後蛋糕就糊我臉上了:「看你美的!誰要嫁你!」 然後我們就在小河邊的草坪上追逐打鬧,她還光著腳。但是這裡的草坪不是野草,是我們種的。 一隻小鳥在枝頭上納悶兒地看,覺得人類比較操蛋,看了一會兒覺得沒意思就自己抓蟲子去了。然後,她靠在我懷裡跟我說話,腳還放在清澈的小河裡搓著。我知道她是真的疼,因為我的腳起過無數的泡。 我把野蘭花給了她,但是那些故事沒有說。 我覺得很多事情不要說,自己做了就行,知道自己的心是真的就行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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