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猛 > 最後一顆子彈留給我 | 上頁 下頁 |
| 六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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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累啊!誰讓那個時候咱們國家只有40火呢?幾十年前是這個,幾十年後還是這個。現在可能那幫小兄弟有點好傢伙了吧,我也不知道了。打40火是我一生難忘的經歷,因為每個隊員都要會使用所有的輕武器,所以我每年也打。「轟」的一聲腦子一下子就蒙了,然後耳朵就聽不見了。一團熱浪就從後面出去了,所以我們都是側趴著。有一年冬天,一個兵就因為趴得正了一點兒,幹部也沒注意,結果尾部出來的氣浪一下子就把他的棉褲噴掉了一半——就是一條腿側面的半個棉褲加上棉軍靴的一半,半個大腿肉一下子露出來——不過,人各有命啊,他就損失了一條腿的半個棉褲,還有一隻軍靴的半個,然後就是幾根腿毛,居然連一點兒燒傷都沒有! 生子當了狙擊手。其實我本來想做這個的,多酷啊!拿杆88狙擊步槍,渾身稻草人的感覺。但是狗頭高中隊不讓我當,理由就是我好動。這倒是真的,我確實閒不住,狙擊手的潛伏是比較辛苦的事情,要有耐心和耐性,射擊成績要突出,這個生子都有。這小子一天趴在那兒都可以,但我做不到。後來他告訴我,有幾次潛伏訓練他是真的睡著了,還特香。他合計著狙擊手這專業不錯,不用像馬達一樣背那麼沉的東西滿山跑,也不用像我一樣滿地亂跑,動不動就來回竄。狙擊手給他的最初回憶就是在日頭底下睡大覺。那些兵滿山咋呼:「我看見你了,出來!」可找來找去就是找不著,原因是他在睡大覺,所以走近了也沒感覺,也不慌張——當然若是碰到狼狗,他就沒辦法了。 不過生子也遇到過自己比較難辦的事情,就是羊群。狙擊手的潛伏訓練到了最後不是在訓練場,而是自己選擇一個1000~2000米以內的山頭,然後一堆狗頭大隊的人去找。這一出訓練場沒有警戒圈就有羊群的問題了。那地方的人種糧食不容易,就在山區放山羊。我在城市裡面光知道山羊的名字但不知它的神奇,有一回一出大院的門,抬頭看見對面大概70度的懸崖上有一堆白點。不知道你們信不信,半個懸崖都是山羊在跳來跳去。×××!我算知道什麼叫山羊了!真是爬山的羊兒啊! 老大爺趕著滿山的白點羊群咩咩咩一過,潛伏了大半天的生子徹底暴露了,一身被群羊吃剩下的碎草就跟沒蛻好毛的麻雀似的,醜得不行。羊群一過,山頭一片光禿禿的,他就給露出來了。然後他就嘿嘿笑,迷彩臉上露出一嘴白牙。我們跟底下看都覺得像喜劇片似的,笑得直不起腰來。狗頭高中隊也發不起火來,也跟那兒樂,只不過這個孫子偽裝著不樂罷了,搞得臉上半笑不笑的,難看得要命——這狗日的一向這樣。後來退伍了,看了周星馳的電影,我就想,他是不找我寫本子,不然我就把這個用上,絕對符合他的路子。我能保證電影院的現場爆笑。 談到狙擊手的訓練,我就不得不提一個人,就是我們的狙擊教官。這是個打死過人的狠角色,廣西人,叫什麼我忘記了。他是個少校,也是大隊長的兵,當年偵察大隊的狙擊手,一等功臣。這個人我不熟悉,因為只在共同科目學了一陣子,但生子跟他單練過很久。 我對真正的狙擊手的第一印象怎麼說呢?好像他也是少數民族吧,第一次見的時候就沒覺得他特別起眼,精瘦的身子穿著一件印著「中國陸軍特種部隊」和狗頭標誌的迷彩短袖衫跟深藍色大褲頭(我們洗澡的時候都穿這個,別的地方沒有這種印字的短袖衫,好像很稀罕,所以都想保留一個),拿著臉盆子、拖拉板子晃悠進澡堂了。對了,肩膀上還耷拉著一個毛巾——你能看出來這是殺過人的狙擊手嗎?——他眼睛是偏黃色的,不是正經的黑色,頭髮不多,比較稀疏,但不是我們留的寸頭,而是分頭。後來知道這是大隊長特批的,就他可以留分頭,原因我下面解釋。 我們弟兄正在澡堂子洗澡,誰也沒注意他進來了,都以為他是哪個維修所的技術幹部或者是維修保養槍支的那種軍工。等到他脫了衣服,我們就都傻眼了。 一身的腱子肉,不是波蘭那種,是亞洲那種,類似于李小龍的那種精肉。 然後就是,點點塊塊的傷疤,槍傷燒傷燙傷各種亂七八糟的傷。 他也不說話,只是洗澡,也不看我們這些兵。後來才知道他跟誰都不特別說話。 我們傻眼了,這些傷疤就是一個個飽含著血和熱淚的故事。但他的眼睛呢?能看出什麼呢? 就是那樣,不冷不熱。 他看也不看我們一眼,洗完就走,一句話也不多說,衣服穿上的時候人就拖拉拖拉地走了。 我們都愣在澡堂,不知道這是個什麼角色。 後來我們學習狙擊戰術,他主講,但還是不多說話,一開口就是廣西普通話,比較難聽懂,但是我們弟兄都不敢多問他。他的眼神不凶,指導完了動作就讓我們自己體會,然後就是再指導。戰術課上他把狙擊手的陣地怎麼佈置路線、怎麼選擇等講完,不會再講第二次,但是弟兄們沒有敢提問的。不懂也沒關係,實踐的時候他會再給你講,一點兒也不著急,講幾遍也沒關係,不熱情也沒有不耐煩,就是不緊不慢地講。 他的習慣就是在我們弟兄練習的時候,坐在山頭上眯著眼睛看著遠處出神。 後來我們才知道,他是在看不同方向和距離的人頭,他在目測距離,在算風速,在算計怎麼打過去就一槍命中頭部,不用補槍。 我們都出了一身冷汗。 他唯一一次笑是因為看一個叫《雙狙人》的美國電影,就是講狙擊手的。我們也不知道他笑什麼,但是他真的就笑了那麼一下,沒有任何評語。我們部隊搜集了很多這種老美的電影放給我們看,我們都覺得它們比偵察兵比武看的國產片子好看。後來再學了點東西就真的拿這些當電影娛樂了,其實沒多少是真正的行家拍的,都比較業餘。 他唯一一次罵髒話是看了一個國內翻譯的以色列狙擊手訓練資料。資料裡頭說以色列狙擊手訓練的時候打稻草人,會在草人的頭部放西紅柿醬瓶子,一打就變紅色,以此培養狙擊手不懼怕血的心理。 他就那麼淡淡的一句:「扯淡。」 他還讓我們打靶子,就是各種各樣、不同距離的小鋼板靶。 後來他唯一一次跟我說了一句多餘的話: 「幾百米外的人頭,從瞄準鏡裡面看就是一個小點,一槍過去就倒了,看得見血嗎?」 那種神態好像是在回味什麼。 我就腦門發冷,有種被瞄準鏡窺視的感覺。 生子這個孫子潛伏訓練的時候還真幹這個事情,拿瞄準鏡瞄我們兄弟玩。後來他也養成了眯眼坐著瞄人頭的習慣,本來他就不好說話,後來更不好了,連眼神都越來越像那個教官了。我當時就知道什麼叫職業習慣了,就像我沒事就想踹門一腳,閃進去一樣。狙擊手的職業習慣就是沒事瞄人頭玩。 那個狙擊教官還是老樣子,每天下操後就穿著迷彩短袖衫和藍色短褲去洗澡,見了我們也沒有話,我們敬禮他就點頭,也不還禮。 他就這麼在大院來來去去,誰見了也不理,就和大隊長還多說兩句,但是也沒敬禮。 大隊長不生氣,也不跟他多說什麼。 他就自己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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