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猛 > 最後一顆子彈留給我 | 上頁 下頁
三四


  我等待著狼撲過來收拾我。狼在醞釀著這致命的一擊。跟熊不一樣,狼屬於那種吃沒吃飽都要襲擊看得見的活物的物種,不然它就覺得不爽,一定要咬死了才爽。何謂狼子野心?就是這個道理。

  我只有一次機會,就是它在空中的時候,我的開山刀的刀刃正好能夠對準它的肚子,我再用力一頂爭取能夠劃拉開它的肚皮——我知道肚皮是任何動物最柔弱的地方,絕對不像它的身上那麼糙。

  但是這是有難度的,而且很大。狼在我的右側,刀在我的左手,而我是頭正面對著它,身體側面對著它。我的右手只有蘭花,愛情是擋不住狼的。

  我沒有獵槍,我只有一把刃不是特別鋒利的厚背開山刀,再有的就是野蘭花,還有我這一百多斤肉,不知道夠它老人家吃幾天。或者它根本不吃人肉,就是想咬死我,見不得我活著。

  如果它撲上來,我的左手能不能把刀抽過來砍它?當時我還跪著,這是很不舒服的姿勢,從力學角度不是最佳的打狼姿勢。當然從任何角度講,我跪著都不是打狼的姿勢,我這簡直就是專門來喂狼的。

  狼的前腿在收縮,我知道它在積蓄最後的力氣。

  我握緊我的開山刀,我是個士兵,是個中國陸軍偵察兵,不是泥捏的!解放軍戰士是鋼鐵鑄就的!紅軍前輩不怕遠征難,解放軍戰士不怕打狼險,我就是死也要死在跟狼搏擊的動作上!

  我握緊我的野蘭花,我愛小影!她是我的夢,野蘭花有她的芬芳,這束小小的白色蘭花就是她。真愛無敵,愛情就是力量,我就是死也要和她在一起!

  我沒有恐懼了。來吧,咬我。

  狼的眼睛絕對是狼光四射,狼的身軀絕對是狼勁十足,狼的動作絕對是狼性大發,狼的心情絕對是狼得不行,狼見了活物就是這個狼德行。

  狼要撲我了。

  我的呼吸停止了,準備抽手出刀,緊接著是後滾翻、前滾翻、側滾翻,還是怎麼滾翻都沒有決定,看我到時候還能不能滾翻吧。我也說不好,苗連教育我對敵要隨機應變,陳排教導我格鬥要一往無前,我都記著,你們說我是不是個好兵?

  在狼即將出擊的一瞬間我聽到幾聲嚎叫。

  這是遇上狼群了!

  我都能想像出來群狼撲我是個什麼情景,肯定咬死不算還要碎屍萬斷,搶著我胳膊的還不高興,因為搶走大腿的得到的肉更多。

  然後,我看見身邊的草叢在動。

  然後,我看見身邊的草叢有幾處在動。

  我的心裡連罵的勇氣都沒有了。

  等死吧,沒想到我小莊一條英雄好漢,沒有死在殺敵的戰場上而是喂狼了。

  然後,我看見三匹狼在離我不到半米的地方出現了,毛茸茸的,跟小灰毛線球一樣。

  三個小狼崽子。它們嬉鬧著,嚎叫著,這個咬這個的尾巴,那個咬那個的耳朵,跟小狼狗一樣滾來滾去。它們不知道自己闖進了解放軍戰士打狼或者是喂狼的現場,不知道戰爭氣氛的來臨、血腥氣息的升溫,只知道嬉鬧、喝水。

  在我一伸手就能抓著的位置,有的甚至走到我膝蓋邊,就差跟狗崽子一樣往我身上撲了。它們還不知道我是什麼東西,因為它們還不會捕食。

  我先看小狼,再看大狼。大狼先看小狼,再看我。我要是出手,收拾一個狼崽子是沒有問題的。狼崽子就跟兩個月的小狗崽子一樣大。一腳一個,一手一個,我一把大砍刀下去起碼倆沒有猶豫的。收拾不了大灰狼,收拾幾個小灰狼我也不算虧了!我的眼睛對著小狼崽子露出凶光,慢慢舉起了開山刀。

  大狼那種威脅的吼叫聲消失了,狼再沒有腦子也知道小狼崽子的危險。然後,大灰狼嗓子裡面的聲音變了,不是威脅,是哀求。嗷嗷的,聲音很小,但是傻子都知道是哀求。它的目光也沒有狼性,是母性,這是所有的動物都有的。小時候爸爸打我時,我媽媽就是這麼看我爸爸的。我也傻眼了,小狼崽子我打還是不打?大狼可憐巴巴地看我,然後四腳趴下了,跟狗一樣低著頭。

  這回我看懂了:來吧,打死我,放過我的孩子。

  小狼崽子不知道危險啊,在我跟前來回地滾來滾去,嬉戲打鬧,喝水玩樂,有一隻跑到大灰狼的鼻子上舔著。我看見了大灰狼眼中的淚水。

  狼的眼淚。

  一滴,特別大,混濁的,落了下來,滴到它瘦削的臉頰上。

  它的眼睛可憐巴巴地望著我,嗓子裡面也是可憐巴巴的、低沉的哀求,嗷嗷的,斷斷續續的,好像生怕惹我生氣。

  我舉著刀的左手僵化在空中。我打還是不打?

  它繼續看我,甚至還往前爬了爬,跟受過訓練的狼狗動作一樣。它的意思是:我離你近點,你打我的頭方便點。

  我看著它的眼睛。一個母親的眼睛,在哀求我。

  我的刀很慢很慢地放下了。

  它一下子起來,我的刀又舉起來,它趕緊趴下,跟訓練有素質的警通中隊的狼狗一樣。它嗷嗷地哀求著,意思好像是:你別誤會,我把孩子帶走。

  我的刀又放下了。

  它慢慢地看著我站起來,眼睛裡面沒有凶光,我這回仔細看著,也就沒有舉刀。

  它對著小狼崽子低沉地呼喚幾句,仨小狼崽子跟灰毛球一樣滾過去,在它的腿邊滾來滾去,還往它身上爬卻老掉下來,笨拙得跟小狗熊一樣。畢竟才兩個月啊!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狼警覺地看我,我趕緊舉刀。

  它看出來我沒有惡意,輕聲呼喚著小狼崽子,一邊慢慢後退,一邊看著我。仨小狼崽子滾來滾去,一直跟著它。然後,我看見它轉身帶著仨小狼崽子走了,消失在叢林深處。

  我舉刀的手一下子軟下來,「哐啷」一聲,刀掉在身邊的河灘上。我也倒了,四仰八叉,全身鬆軟。這會兒我感覺到後怕,渾身發抖,跟打擺子一樣,連光頭的頭皮都哆嗦著,臉上流著眼淚,鼻子流著鼻涕。

  然後我就這麼哆嗦地躺著,右手還緊緊握著蘭花。我把蘭花放在鼻子前面,聞著芬芳。我的手還在哆嗦,蘭花也跟著哆嗦。

  小影的芬芳。

  天色黑下來了。

  這一天,對於我來說,比一個世紀還要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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