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猛 > 最後一顆子彈留給我 | 上頁 下頁 |
| 三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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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仰天高喊:「啊——」聲音被亞熱帶叢林的低氣壓和悶熱吃掉了,顯得發悶。那已經不再是人類的叫聲,而是胸腔竭力發出的最原始的叫聲,動物的叫聲,因為我首先要像一個動物一樣生存!在這種狗日的「叢林流浪」科目裡面生存!並且,找到自己回去的路,才能說得上是個士兵,是個中國士兵,是個中國人民解放軍陸軍偵察兵!最後才能說自己還是個人類。 然後我就聽見有什麼在回應我:「嗷嗚——」那種聲音很近,好像就在我的身邊!我腦子一激靈,一下子從狂喜當中清醒過來,左手一把抓住被我丟在一邊的開山刀。 然後,我看見河流裡面的倒影。它伸著脖子叫著,叫完了繼續喝水,根本不理會我。這個時候我才用眼角的餘光看見,一個灰色的身軀在我右側不到一米的地方,我看見灰色的毛、四條瘦削的腿、瘦削的身子、瘦削的尾巴耷拉著,一點兒也不精神,一點兒也不彪悍。 但是我知道是什麼。我的腦子一下子就蒙了,就那麼看著它喝水,一動也不敢動。它喝得心滿意足了,抬起頭用舌頭舔舔自己的鼻子,準備轉頭回林子。 然後它看見了我。 灰色的瘦削的長臉上,兩隻黑黑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我。 灰色的瘦削的長臉上,兩隻黑黑的眼睛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四隻眼睛就那麼看著。誰都不動。因為,都蒙了。 很多年前,在一片大山裡面,一個18歲不到的中國士兵和一匹瘦瘦的大灰狼就這麼看著對方,好像兩個許久不見的老友重逢一樣驚訝,腦子都停止了轉動,不知道怎麼辦是好。那個瞬間很短,但在我的記憶裡卻有一萬年那麼長。 這好像故事,但我告訴你們,它是真的。 §14 孤獨流浪在叢林(4) 很多年後,我在動物園再次看見了狼這個東西。籠子裡面的狼暴躁地來回穿梭著,好像很兇猛。但是一看它油光水滑的灰毛和肥壯的身軀,我就知道,若現在把它丟回林子裡面,幾天不到就能給餓死。跟人長得胖一樣,狼長得胖也跑不動。 在有限的關於中國特種兵的公開圖片和電視報道中,我總是聽到有人抱怨咱們國家的特種兵太瘦,不如老美電影裡面的威風。我的意見就是,看上去很美是沒有用的,拉到山裡跑跑路或者對錘你們就都知道了——施瓦辛格和史泰龍威風嗎?我保證三腳踢翻他們倆,從此老老實實說自己就是練腱子肉、做人體展覽的,從此再也不敢穿迷彩馬甲、端著M60,用很業餘的動作冒充特種兵軍官。 我真正見到的洋人特種兵弟兄也沒有電影裡面那麼壯、那麼寬的,當然比我壯、比我寬,不過那是人種的差異,他們在洋人裡面絕對是苗條形的——包括一向以肌肉發達著稱的黑人特種兵兄弟,胳膊一伸也都是條狀的腱子肉,我沒有見過腱子肉往橫裡長的。同樣因為人種差異,天生人高馬大的海豹不是天生像小猴子一樣機靈的越南人民軍特工隊的對手——越戰以後老美再也不敢在亞洲複雜山地耀武揚威就是這個道理。再多的戰斧、再多的M1坦克、再多的F22、再多的B52轟炸機,加上帶隱形作用B2的小老弟都沒有用處。 在我個人看來,再先進的單兵裝備,包括什麼「未來戰士系統」之類的,在複雜山地和乾燥沙漠等惡劣的地形地貌氣候環境中也沒有用,林子裡面那種要命的潮濕和沙漠地形那種要命的乾燥對人類的電子科技是一個致命的傷害。如果這個問題不解決,「未來戰士系統」也是看上去很美的東西,生產出來的大批裝備部隊打打伊拉克這種地形可能還是好使的,若來林子裡面試試?爬山過河的,能堅持多久不受潮?我一直表示懷疑。當然我不是越南人民軍特工隊的代言人,我對他們沒有什麼感情,要我錘他們我也不留情面,海錘不誤——為了苗連那一隻眼我也不會手軟。 雖然我不是職業軍人,而且極端厭戰,平時也不關注什麼世界格局、國家大事、局部戰爭,用我的話講,特種兵就是「精銳炮灰」,但是該我上的時候我不會含糊。我不是只說不練的人,不是為了什麼勞什子看不見的東西,是因為我的兄弟在前面,我不能讓他們自己去,哪怕就是死我們也要死在一起,哪怕只有一口氣,我也要死在自己兄弟的懷裡——我想說的就是,對於特種兵,頭腦身體靈活,單兵素質高,應變能力強是第一位的。在特種部隊,什麼勞什子東西都是假的,只有人是真的,人的因素是第一位的。 又扯遠了,還是回來說那匹大灰狼。那匹瘦削的、一看就是林子裡面的跑路和捕食高手的大灰狼就那麼愣愣地看著我。我也愣愣地看著它。我們的距離不到一米,都能感覺到對方的呼吸聲,眼睛裡面也能看見對方的影子。 人類的智慧畢竟是比較發達的,所以我最先反應過來,我在思考對付它的方法。畢竟我不是那種自以為是、其實狗屁不是的大學生了,被錘了這麼久再膽小的兵也多少有點兒勇氣和膽識了。後來我知道,我們部隊隻身在林子裡訓練的時候遇見狼的兵中,我不是第一個,但是這麼近距離的,我絕對是第一個。 我肯定不能主動攻擊,跟這種動物相比,我絕對不是徒手格鬥的對手。就算拿著開山刀也不是對手,還不如拿一把匕首呢——就是我們俗稱的「攮子」,老偵察兵都知道,寒光閃閃,短小精悍,鋒利無比。和攮子相比,開山刀太笨重了,我的胳膊一掄出去,要是沒有砍中它,這狼絕對要一躍而上,攻擊我的要害的,是脖子是頭還是胸口我就很難說了,要看它平時的習慣和當時的心情了。 如果是一把攮子,我的反應速度還是有點兒自信的,回手就是一下,絕對能給還在空中的它一個厲害,然後就看情況對峙,反正不能那麼簡單就死;但是開山刀就不一樣了啊!我沒有可能把這麼長的大砍刀在那麼短的瞬間抽回來給它一下。開山刀只有一面有刃,我不可能保證回手的準確性,保證絕對能夠把刃那邊對準它而且能割到它,它的皮肯定也是千錘百煉出來的,不是那麼容易割破的,頂多是把它頂一下,然後再次激怒它,接著它就會上來襲擊我。這種情況下開山刀不就是一根棍子嗎?還不如棍子好使。更關鍵的是,如果我一砍未中,絕對來不及抽手回來的!不可能有這個速度的! 那我怎麼辦?我感覺到恐懼真的開始在心裡升騰,然後在全身蔓延。我的身子都發麻了,後脖頸子一陣一陣發涼。 它就那麼看著我,然後喉嚨裡有一種奇怪的聲音低沉地吼著。我知道它在警告我。然後它開始轉向我,後退幾步,前腿立後腿弓,整個就是一個標準的、我們跑特種障礙的時候剛剛爬過低樁鐵絲網準備魚躍過齊胸火牆的姿勢。 它一定跳得比我高、比我遠,撲得比我狠、比我快、比我准,不然它就不叫狼了。它一定會在空中張開它的血盆大口,露出真正的狼牙,準確地咬向我的喉嚨,然後那銳利無比的白牙會咬斷我的喉嚨,我的血會一下子冒出來甚至會噴出來,就算這樣那牙也堅決不鬆開,它在我的肉裡越咬越深,直到我的腿都不蹬了,不然那牙就不叫狼牙了。 完了完了!它要收拾我了!和被它收拾相比,我更願意被狗頭高中隊收拾。 絕對絕望,絕對恐懼,絕對悲涼!一句話,就是死。 我左手握緊我的開山刀,右手握緊我的蘭花。左手是暴力,右手是愛情,完全就是現在老美最流行的賣座電影的標準元素,但是這不是拍電影。因為它不是切割畫面,不是三維畫面,不是電腦畫面。我面前不到兩米的地方有一匹真正的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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