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猛 > 最後一顆子彈留給我 | 上頁 下頁
三二


  這個時候不得不舔食大的樹葉上的積水或者露水。當然這絕對會滋生細菌,不過當兵的時候命賤,什麼都喝,什麼都吃,胃跟鐵打的一樣。我現在只喝純淨水,覺得燒開的自來水味道都令人不舒服;但是那個時候有活水就可以,管它是什麼味道呢。不過那時候是沒有經驗的,以後連這個也不敢隨便喝了。

  不用幾個小時迷彩服就會半幹半濕,幹是因為身體熱量的蒸發,濕是因為環境和自己出的汗,甚至可以清楚地看見上面的汗一點點變成白色的斑點。這叫什麼名詞呢?好像是汗鹼吧?我記不清楚了。

  氣壓低得要命,搞得心臟都不是很舒服,慌慌地跟揣了一隻兔子一樣,裡面七踹八蹬的。後來習慣了在這種地方訓練和生活以後,我回到城市裡面反而心臟更不舒服了,要適應更長的時間,尤其是城市空氣裡面的廢氣,我適應了很久才可以忍受。

  然後就是疼,吱吱地疼,每點一下地,就會疼。但是我不敢隨便停下來,我給自己訂的計劃是兩個小時休息十分鐘(最多十分鐘),不然我就真的起不來了。這種經驗是一點點長起來的,後來我漸漸明白,在山裡跑路和在越野的訓練場上跑路是不同的,後者只能說是鍛煉身體素質,跟田徑隊的訓練沒有什麼區別;而前者是作戰的需要,不是猛跑就可以的,關鍵要耐著性子,因為每一次的路都很長,每一次都是危機四伏。要在保證速度的前提下,每一秒鐘都耐著性子,仔細、謹慎,再仔細、再謹慎,那種火暴性子除了給自己找麻煩,沒有別的用處。要對每一片樹葉都保持充足的耐心,因為危險往往就是在失去耐心的那一瞬間發生,就在最被忽視的地方掩藏。

  實際上,我很快發現,所謂的兩小時休息一次也是不現實的,因為真的走得很艱難。疼是一個方面,但也不是克服不了的,畢竟我不是骨折,崴了一下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而我說的是自己身體的感覺,氣壓低,潮濕悶熱,喘不上來氣。空氣的密度實在太大了,呼吸一口氣,大半口會有那種說不出來的雜質。後來我跟參加過越戰的洋人特種兵老前輩交流過(我們的交流沒有任何政治色彩,就是個人從軍體會的交流),他們的體會也是很深的,比我深得多。畢竟我是訓練和演習占了絕大多數,而他們基本都是在作戰。他們的體會就是,在林子裡面跑路,千萬千萬要有個特別好的肺活量,不然絕對頂不住。

  所以你們真的不要以為一個普通步兵就直接可以來當特種兵,甚至還能在裡面出類拔萃,基本上沒有這個可能性。什麼叫肺活量?每天早晚的10000米負重武裝越野是在幹什麼?這種行軍不是坐慣了汽車、裝甲車和步兵戰車,沒有經過大運動量體能基礎訓練的步兵受得了的。

  還有什麼?就是你們在小說裡面經常看見的螞蟥。這個真的是很可怕的東西,因為它們會貪婪地吸食你的血液,直到把你吸成一具乾屍。對付它們,我當時沒有太有效的方法,就是拿刀子割掉它們還在外面的身體,然後等它們慢慢死掉,自己掉出來,或者是拿煙頭燙。如果你能在林子裡面生存下來,我告訴你,有一半原因是你還不該死,除了這個解釋沒有什麼別的了,這就是命。不過在我們狗頭基地的緯度,螞蟥還不是特別多,再南一點兒的熱帶叢林就很猖獗了,我後來的體會就留到以後講。

  總之一句話,這種原始的叢林就不是人類該來的地方。又扯遠了,你知道當時我最關鍵的感受是什麼?

  渴。

  脫水嚴重。

  後來我們每次綜合演練前後,都要只穿著我們稱之為「八一大衩」的短褲過過秤,以便簡單掌握自己的脫水情況,回來以後在可能的情況下增加一些輔助的措施,補充自己需要的維生素、蛋白質和營養,當然主要是補充水分。特種兵的伙食費比普通步兵和裝甲兵的三倍還多,和潛艇部隊大致在一個檔次上吧,海軍那點事兒我不懂,但是在陸軍裡面,除了陸航的飛行員,我們應該是最高的。實際上和洋人特種兵哥們兒比起來,我們還是低的,我後來證實過。

  其實也沒有什麼更好的措施,就是水果和一些含水量比較大的蔬菜。我告訴你們,那種連續一個禮拜以上甚至更長時間的叢林綜合訓練或者沙漠綜合訓練以後,每個人都會瘦很多,就是脫水脫的。再後來我養成一個習慣,就是每次出發前我讓別的班的戰士給我們班合影,回來再合影一次,兩次的區別之大你是想像不到的。還有極限山地和沙漠行軍,人的消瘦之快也是罕見的。說句題外話,減肥不用花那麼多錢吃藥,你自己跟自己較勁就什麼都解決了,關鍵還是你自己吃不起苦的原因。

  出汗嚴重,造成了脫水。身體外面是潮濕的,不代表身體裡面也是潮濕的。身體裡面的各個內臟都跟火燒一樣,雖然我的身上在流汗,但是卻不知道這個汗是從什麼地方來的。我能清楚地感覺到身體裡面的水分在一點一點流失,好像生命在一點一點地離開自己。

  你知道那是一種什麼感覺嗎?

  恐懼。

  死亡的恐懼。

  我必須大量補充水分,不然我一定會撐不住的。

  我是後來才學會怎麼在林子裡面取水和找水的,但當時完全是一種本能,還有僥倖的成分。因為在我恐懼的時候,我聽見了流水的聲音。

  嘩啦啦清澈無比的聲音。

  嘩啦啦生命流動的聲音。

  我一下子興奮起來,好像腳腕也不疼了,趕緊往那個方向走。

  這個時候天色已經將近黃昏,我估計當時大概走了10公里的山路吧?我記得我慢得像老牛,心裡急得不行。地圖上有一條河,但我不知道居然距離我這麼近(地圖不是行家畫的)。這不僅是重要的地形參照物,更關鍵的是,我可以得到水分的補充。

  生命的補充。

  我撥開眼前的枝蔓。

  我看見了一條河流。

  嘩啦啦不算大的河流,嘩啦啦清澈的河流。

  水流過河床的鵝卵石,流向遠方,匯入群山,匯入大自然。

  我撐著自己的拐杖,快步走了過去,然後把拐杖和開山刀一丟,當然右手的蘭花是沒有丟的,一下子跪了下來把自己的臉和肩膀徹底扔進河裡。

  清涼的河水覆蓋了我的腦袋和肩膀。那種感覺真的難以形容,我大口地喝著,不喘氣地喝著,一直到自己不得不呼吸,才「嘩」的一聲把自己的頭抬起來,甩出一片水花。然後內臟就徹底舒服了,我的臉上、身上都是清澈的水,濕漉漉的感覺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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