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猛 > 最後一顆子彈留給我 | 上頁 下頁
二三


  一個老實巴交的兵可以成為一個優秀的甚至是最好的步兵,也可以成為最好的炮兵、裝甲兵、汽車兵、炊事員,但是永遠成不了最好的偵察兵。我就不說什麼原因了,因為又要扯遠,我就說說我看見的這幫偵察兵比武的尖子是個什麼德性吧。

  我們那年的新訓隊有二十個人:三個少尉、十六個士官、一個列兵。除了這個小尾巴讓人覺得特別意外,其餘的官兵比例大致在那個狗頭高中隊理想的範圍內。特戰軍官和特戰隊員都是從這樣的少尉和士官中間一步步產生的——特種大隊是有名的吃現成的,就愛挑別的部隊培養好的尖子,所以別的部隊偵察連的連長在送自己的戰士走的時候,既是自豪也心裡疼得不行,跟挖了心尖一樣一樣的。

  特種大隊其實是願意要列兵的,但是當年沒有明文規定,後來有沒有我就不知道了,但是一般的兩年義務兵混進來還是不可能的,軍事素質就在那兒放著呢。我也不是說我是天才,我真不是;我就是個刺兒頭,在部隊到哪兒都是,刺得主官不行,若不收拾我心情就會極度不爽。由於我是刺兒頭加韌性,所以我混進了新訓隊,在裡面繼續刺兒頭,專刺那個狗頭高中隊和他引以為豪的狗頭特種大隊。

  但是,在新訓隊我一下子明白了自己的劣勢——第一,我不是士官,是兩年的義務兵,在他們眼裡是很快就會走的,我是城市兵不算還是大學生,所以根本不可能在這裡長混,培養我也是浪費人力和物力資源;第二,雖然我的偵察兵比武的成績還算不錯,但是我確實是補漏進來的第二十一名,因為有一個身體不合適我才來的,所以在狗頭大隊的人和新訓隊的弟兄眼裡我還是二流角色,這個第一印象是很成問題的,因為分數就在那些狗頭軍官和士官的圓珠筆和紙夾子上;第三,偵察兵比武是死科目,說白了集訓屬於應試教育,我就是為了比武練出來的,就會那麼幾項,綜合軍事素質遠遠不能和這些真正的老油子相比,而一個月的新訓隊可不是就那麼幾項的,我也沒有真正的野外拉練、奔襲演習等一系列的經驗,說白了我還是個新兵蛋子,這我不承認都不行,他們討論的問題我一個也聽不懂。

  我那時候躺在自己的床上,在昏暗的燈光下給小影寫信,聽著身邊這幫老油子談論哪年哪年的演習、哪年哪年的駐訓、哪年哪年的集訓,心情真是悲涼啊!

  我能挺過去嗎?當時真的很懷疑。苦我不怕,當兵的生來就是吃苦的,但是分數不是因為你吃苦就可以上去的,因為綜合評比不看你偵察兵比武那幾項。要淘汰,第一個就是淘汰我。而我又不能被淘汰,這就意外著我必須在新訓隊有絕對的優勢才可以。我們不是說有什麼淘汰的比例,要是全部合格,這個狗頭大隊就都留下,但是不合格就給你發回去,不留什麼情面。我給小影寫著信,寫著寫著鼻頭就開始發酸,想起了我的陳排。

  我閉上眼讓淚水流了一小會兒,然後擦擦,探出頭看自己的下鋪:

  「班長,我跟你聊會兒成嗎?」

  §7 第二個新兵連,而且我又被錘了(6)

  我下鋪的那個就是跑10000米越野的時候超過我的高手,一個五年的老士官,外號是「馬達」。你可以想想他多能跑路了。本來我在集訓基地是不和他說話的,因為我們兩個都知道對方就是這個項目的絕對對手,如果說真的有什麼「華山論劍」的話,那麼10000米武裝越野的獨孤求敗就是我和他兩個人。所以我們不說話,但是對對方的印象絕對都很深,因為在訓練的時候我們每天都在互相試探、互相觀察、互相琢磨。我知道他的攀登科目比較一般,其他的都是上游,但是不像10000米那麼出色;我想他也應該知道我泅渡比較一般。

  我們的連長是不會閑著的,每天在脖子上挎個望遠鏡往山上一站,你以為他們是在看風景啊?就是在盯著我們的訓練,看看誰是種子選手,弱點在哪裡,該在哪個科目怎麼壓制他的優勢。全世界但凡競賽性質的都有比賽間諜這一說,只是我們偵察兵比武比較公開,比較專業。大家都是心照不宣,山上一見面,相互打個招呼就各忙各的,因為沒啥可以討論的,因為都不說實話。虛假情報反而容易干擾自己的判斷,這些都是老偵察把式,大家心裡明白著呢。

  我和他在10000米訓練的時候天天較勁,有時候也互相欺騙,速度放慢搞些煙霧彈,但是心裡都十分清楚,最後的決賽其實就是我和他兩個人。但是,我最後消失在10000米武裝越野的前三名,如果我在這個成績上正常發揮的話,總分應該在前十名的。這個我清楚,我相信大家都清楚,但是就是沒人理我,因為我是個小列兵,由於不是一個部隊過來的,大家還不熟悉,不收拾我算是我的幸運了,還搭理我幹嗎啊?

  但是我實在是心裡難受,想跟人說說話,那時候我快過18歲的生日,其實還是個孩子氣很重的人。

  馬達班長躺在床上在看武俠小說,一聽這個愣了半天,因為我們來新訓隊幾天了,雖然上下鋪但是沒有說過話。他肯定覺得我挺鳥的,不是那種可以說話的人,所以也不主動跟我說話。我是不敢,但是憋了好幾天不說實在難受得不行。

  馬達看我半天,大概是看出來我剛剛哭過,就笑了:「你小子哭啥子啊?龜兒子趕緊下來。」

  我的淚水吧嗒吧嗒就下來了。馬達班長真好!馬達班長是四川人,所以四川兵真好,難怪布萊希特要寫個話劇叫《四川好人》!

  我一下子翻身下來,馬達班長往裡讓讓坐起來,我就坐在他的床上,我們面對面。我淚水嘩啦啦,他把手紙遞給我,可我的鼻涕一直流個不停,於是我就擤鼻涕。

  馬達笑得不行:「哭啥子嗎?你小子不是挺鳥的嗎?」

  這時候我回想起來當時真的還是個孩子,雖然我能跑路,能攀岩,能這能那,但是我確實還是個孩子。

  我哭舒服了就不哭了。馬達用他粗糙的手給我擦擦眼角殘留的眼淚,他也覺得我是個孩子了。我就笑了,我其實真的還是個孩子,所以我那麼依戀我的陳排,因為他就像我的親哥哥一樣。

  馬達給我一根煙,我就抽,他也抽,然後我們就聊天。我這才知道馬達班長是四川綿陽人,就是出彩電的地方,但是他不是城市裡面的。在縣裡讀完初中後,家裡供不起了,他就當了兩年民工,掙錢讓弟弟上學。後來,弟弟上完初中了,馬達就當兵了,因為沒有別的出路,當民工實在不是個出路,馬達文化不高,但絕對是個腦瓜子機靈的人。但是,兵役制度改革以後,農村兵當了士官就有工資拿了,算是幹部待遇,不像以前轉個志願兵天難一樣。如果熬了十幾年士官還能拿幹部專業待遇,這算是個不錯的出路了。馬達當偵察兵也是因為能跑路,身體底子好,又是山區出身,所以爬山也快,再當過民工所以苦也是能吃的。種種原因他就當了偵察兵,他參加比武,參加特種大隊就是想以後能夠有個好出路,這個和陳排不一樣,他不是職業軍官想不了那麼多。

  我和馬達先是對手,又成了很好的朋友,最後成為一個鍋子裡面吃飯的戰友,然後就是生死相依的兄弟,最後他長留在我的記憶裡面,成為我的軍旅生涯的又一個不敢提及的傷口。

  因為馬達和我聊天,所以他們師裡來的生子也就不拿我當外人了,生子是三年的士官,湖北赤壁人,家是縣城的高中畢業,當兵既是因為喜歡也是為了回家好找工作,當偵察兵是因為從小在體校學習體操,柔韌度極好。新兵連的時候單杠的練習把全團都震了,他不當都不行了。他和陳排有點兒相似,就是想當特種兵,因為他覺得好,至於怎麼好他也說不出來,只是憨憨地笑著說:「就是好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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