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猛 > 最後一顆子彈留給我 | 上頁 下頁 |
| 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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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換了迷彩作訓服,跟著那輛小王八吉普跑路,七拐八拐上了山。高中隊就在後面開著另一輛小王八吉普跟著,我們弟兄跑路上山。誰都不傻,知道殺威棒剛剛開始,還不到賣命的時候,所以都留著勁頭。 然後帶路的小王八吉普一加馬力,就拐到一片泥潭子邊上。快跑到跟前的時候,我們都有點兒猶豫,不知道該跑路過去還是跟車一起停下。然後,第一輛小王八吉普上的一個士官就說:「下去!」我們就下去了,當兵的死都不怕還會怕泥? 然後就按照命令在裡面串得跟糖葫蘆一樣做仰臥起坐。說實話,我們在老部隊都是高手,所以仰臥起坐簡直就是小兒科,但是在這個泥潭子裡面做還是第一次,所以多少有點兒不適應。那個滋味確實不好受,不是累,是你起來落下的時候,泥漿子滿身、滿臉、滿耳朵亂流亂濺,睜不開眼睛,也不敢大口呼吸。那個狗頭士官還要我們喊號子「一二、一二」,喊的聲音不夠響還要罵人。罵人我們不怕,因為我們都是被連長罵出來的,連長比他們罵人的花樣多得多。 但是一直這樣,我們真的不好受。不過後來就習慣了,再後來我們去野外駐訓的時候幫老鄉割麥子,見了個豬圈大家身上就癢癢,恨不得蹭兩下才過癮——有時候人的習慣就是這麼怪,關於這些奇怪的習慣我後面慢慢給你介紹幾個神人,我至今沒見過這麼神的人物。特種大隊真是藏龍臥虎,什麼鳥人都有,所以我叫他們狗頭大隊是有道理的,後來這個外號搞得大隊長知道了,他很不高興,因為臂章是他親自設計的,花了好幾個晚上的心血,結果弟兄們都開玩笑說是狗頭。 我們做了一百個仰臥起坐以後,又翻過來做俯臥撐。這下子更加難受了,因為臉一定要在泥裡反復紮,耳朵都流泥漿子。做完之後,弟兄們已經都是泥人張老先生的泥胎子了。 這樣的體力消耗是一般的兩倍左右,因為呼吸是受到限制的,因為泥漿子是有阻力和重量的,也因為我們不適應。後來弟兄們漸漸摸索出了在泥漿子裡面練體能的方法,就不再那麼難受了,再後來就都發展到見了個豬圈恨不得滾滾的狀態。因為野外駐訓沒有泥漿子,滾當然只是個想法。再後來他媽的狗頭高中隊就讓我們滾比豬圈更噁心的了,我以後再講。後來退伍以後,我看電視才知道,國外有錢人流行這種東西,還叫作什麼「泥浴」,說是有保健作用。我當時覺得,看來狗頭大隊是未卜先知啊,還知道給我們保養身體。 弟兄們滿身泥漿子,但是還不讓起來,要按照士官的口令做一些側滾翻、後滾翻、前滾翻,頭都得栽進泥裡。當時在那種狀態,我基本上沒有什麼思想了,因為你不能思想著提防泥漿子進嘴裡。當然最後我們都精疲力竭,然後還讓我們在裡面保持一個俯臥撐的姿勢懸空,但是胳膊不能直著,就這麼一直待著。時間多久我記不得了,開始還數數,但是後來就操心自己的胸肌和肱三(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很久沒接觸這種名詞了),因為它們越來越酸了,畢竟偵察兵尖子也不是鐵打的,也知道什麼是累。 我就這麼懸著,看著鼻尖上的汗水和泥漿子滴答滴答地落到下面的泥漿子裡面,好像無數隻小螞蟻在胳膊的肉裡面爬,後來是咬,再後來是狂咬。我真的越來越難受,但還是梗著脖子堅持著,最後連脖子都酸疼了,臉也恨不得抽筋。 我在最前面的一排堅持著。一雙擦得很亮的大牛皮靴子慢慢走到我的面前,就這麼站著。我堅持著、忍耐著,盡力去想一些美好的事情。我的思想已經魂遊天外,譬如我想我的小影,我想她的笑臉、她的小手、她的芬芳、她的伶牙俐齒,我想她的一切。 然後,一隻軍靴踩在了我的肩上,並沒有用力。我就下去了,一臉栽在泥漿子裡,滿嘴是泥,動也動不了。我從泥漿子裡面慢慢轉過身子,大吐幾口才能喘氣,我看見高中隊的眼睛沒有表情。他搖搖頭歎氣說:「把它們洗洗,吃晚飯。」 他轉身走的時候,我好像聽到了他不屑的笑聲。很多年後,我問過他,他堅持說沒有,因為他也是那麼過來的——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記錯了,因為記憶總是出現偏差。 這是我來這個狗頭大隊的第一個下午,我們用了兩個小時在泥漿子裡面洗澡,然後被趕進山下的河裡洗澡,最後就這麼濕濕地跑路去那個廢棄的營盤,在一個角落裡的野戰炊事車裡吃飯,沒有吃飽,餓著肚子,穿著半濕的衣服跑了10000米武裝越野,又做了傳統的五個100的體能,訓練才算結束。然後,政治學習開始,反正就是不讓你休息。我們穿著混雜著汗水和泥漿子的迷彩服,傻不拉幾地學習文件,學習精神,好像沒有學習「三個代表」,因為那個時候還沒有,我都記不清了,反正都是學習。 熄燈的時候,我們開始知道,這個狗日的狗頭大隊看來還真不是紙糊的。我說過我不是軍迷,其實我在特種大隊的很多戰友也不是。我們對特種部隊的瞭解很少,就是會跑路、會攀登、會打槍什麼的,至於那些你們整天特別感興趣的,基本上都是後來進入戰術理論學習的時候才接觸的。 §6 第二個新兵連,而且我又被錘了(5) 說句心裡話,我現在再次發現了一個寫作上的難題,就是如何進行整合。那些日日夜夜,一旦回憶起來是沒完沒了的,搞得我腦子亂七八糟的。穿越泥潭只不過是特種大隊訓練大綱上最基本的科目,還算不上啥子特種兵體能訓練,因為只不過是讓你習慣一下滿身泥濘、渾身潮濕是怎麼回事而已。在以後的歲月中,我們最喜歡的就是在泥漿子裡面泡著打滾,因為不用跑路、不用爬山、不用對錘,在泥漿子裡面滾來滾去還挺愜意的。照我現在這麼寫,我真是一年也寫不完,因為特種兵的基礎訓練花樣之繁多超過你們的想像,譬如還有什麼鴨子步、小推車等亂七八糟的東西,很多都是我在偵察連沒有接觸過的。當時沒有時間反思,但現在想起來卻有很深的印象。 我不是寫科普文章而是小說,所以我覺得我還是一定要寫故事,寫人物,寫我那幫新認識的弟兄們,包括狗頭大隊的軍官和士官。 我得先說說我們新訓隊這幫鳥人,他們都是各個偵察連鳥得不行的貨色,當然也包括我。大家覺得我當年還不夠鳥嗎?如果我現在還在部隊當班長,我手底下有這麼一個新兵,我也是絕對要收拾他的。鳥人一個不收拾不行,不收拾絕對心情不爽,所以大家應該理解老炮,理解那個狗頭高中隊,這是應該的。從小我的性子就比較擰,我媽說我跟蒙古牛一樣。後來,我發現部隊的苦與折磨都沒讓我徹底改變性子,反而是到了社會上,沒過一年我就換了個人,可見真正改變性子的不是軍隊,而是社會上你看不見的這些勞什子。哎呀,又扯遠了,我們回去說正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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