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猛 > 最後一顆子彈留給我 | 上頁 下頁
一九


  我當兵就是一個誤會,當特種兵更是一個天大的誤會。雖然我熱愛我的兄弟們,熱愛我的老部隊,我也不後悔這段經歷,但是我不熱愛戰爭。一句話,我是個徹頭徹尾的和平主義者。雖然如果我們國家發生了戰爭,作為預備役的特戰隊員我會第一批被徵召,我會毫不猶豫地拿起我的槍走上戰場,但是不代表我每天沒事就在BBS前面發表好戰言論。(又扯遠了,繼續剛才的話題)這就跟拿匕首切排骨是一個道理——雖然鋒利但是力不從心啊!在部隊這種鳥地方,一個位置恨不得十個人搶,能輪到這些偵察分隊的基層主官嗎?你們真的來做個職業軍官試試?仕途的艱難不是一點半點的。

  我的一個戰友的父親最後熬成了一個省軍區的政治部主任,我見過他兩次:一次是當兵的時候,那時他是一個軍區小部的正師級部長;第二次是退伍以後,路過他當政治部主任的省會城市,順便去看看戰友——我沒那麼勢利,我不做生意,賣文為生,沒什麼事情求他——我想說的是,第一次跟他見面的時候滿頭黑髮,短短幾年,他的頭頂已經是亮晶晶、光閃閃了。這就是我親眼目睹的大校到少將的最直觀的變化。

  我對仕途的理解就是這樣,所以在大學畢業的時候,我毅然決然地放棄了去做老家省委書記秘書的好事,成為自由職業者、文化流浪漢,甚至和我老子翻臉也在所不惜。我倒不是擔心自己頭上那幾根毛,在部隊我一直是極短的、類似於禿頂的造型,也沒覺得有什麼難看,我是操不起那個心。雖然我當過兵,但是就因為當過兵我才不要當官。那是個什麼道路——華山天險。就此打住。

  大多數我那時見到的送行的連長們都轉業了。他們不是職業軍人嗎?他們當然是,偵察連的連長都不是吹出來的,絕對是在火裡、泥裡滾出來的,但是他們的職業軍人的生涯是很短暫的。雖然他們其中很多人想一輩子做一個職業軍人,但是軍隊是不會給他們這個機會的。因為確實不需要,這是一個殘酷的現實。所以,這往往是他們最大的出息了。

  而進入特種部隊當特戰軍官當然是他們的夢想,對於他們大多數人是不太可能的,年齡、知識層面、文化程度等都是限制。即便有機會,他們走得了嗎?他們丟得下自己這些兵嗎?偵察連的各個部隊都是比較有個性的部隊,其實部隊的個性就是主官的個性——對偵察連的這些老兵油子連長來說,尤其如此。所以,他們就把自己的希望寄託在我們這些兵上。所以,他們一直站到看不見我們的直升飛機為止。他們希望我們給他們爭臉,別被發回來,希望我們做出一點兒成績滿足一下他們很簡單的虛榮心理。當然,更大程度上是實現他們的夢想。

  我是滿腔仇恨登上直升機的,一直到看不見我的連長,我的恨不但沒有消失,反而倍增。我是唯一的列兵,其他的少尉和士官們都激動得不行。因為大家都是第一次坐直升機,跟麻雀一樣東張西望、左顧右盼,脖子伸得比身子都長,爭著看雲彩、湖泊、山脈、城市,看所有可以看見的一切,樂此不疲。但是,我孤獨地坐在角落裡,咬著牙,心裡就念叨這麼一句:「狗日的特種大隊,我來了!」

  下飛機的時候,我已經徹底趴下了。我們都是被捏著鼻子扔下飛機的,不管少尉、士官還是我這個列兵,都被無情地扔在一起。我們相互攙扶著爬起來,半天找不著北,滿眼流星雨,好像挨了天馬流星拳。我們被整了個下馬威,而且全體趴下了,然後就看見穿迷彩服的軍官、士官快步走來,一個個笑眯眯地站在我們面前。我們都知道,這叫笑面虎,大家都是各個偵察部隊的老油子了,這點道理還是懂得的。

  我後來知道,這個狗日的「狼牙」大隊的準確坐標,才知道它距離我們上飛機的地方不超過20公里!直升飛機在天上轉了一個多小時,而且起飛的時候急速直上,降落的時候急速直下,然後在空中不斷地上下左右,就是故意整治我們的。後來,駕駛員跟我熟悉了,還說是留了一手,但是當時我們全體都趴下了。

  我不知道有多少人第一次坐直升機的時候就是急速直上直下的,陸航的哥們兒和飛行員大哥別跟我叫板,我相信如果你們第一次上來就是這樣,不會比我們強多少。我們也算是整個軍區偵察部隊精英中的精英,體檢標準不一定比你們要低,但是我們還是全體趴下了,根本受不了這樣一個半小時的顛簸。

  我們都是第一次。

  雖然我坐過飛機,但是那是舒服的波音客艙,可不是這種勞什子運輸直升機的後艙。趴下了就是趴下了,我們沒什麼話好說,我在心裡還是罵:「狗日的特種大隊我來了!」

  我一抬頭就愣住了,他也愣住了。

  狗日的世界就是這麼巧!

  §3 第二個新兵連,而且我又被錘了(2)

  很多年後,那個我在特種大隊基地一抬頭就遇見的人攜妻帶子到我居住的城市,給他智障的兒子看病,我再次見到了他。他還在軍隊,而且肩膀上又多了一顆星星。但是,那家全國著名的醫院根本不待見他,一排給他排到了差不多一個月以後。他沒辦法,只好嘗試著給我打了個電話,我立即開車沖到他所在的小旅館。

  看到那個居住環境,我鼻頭發酸,就算我們是吃慣了苦的,但是老婆孩子呢?然後我把他們帶到了我的一個做生意的朋友的別墅,我這個朋友常駐國外,一年也不回來一次,所以別墅基本上是我在用。至於用作什麼,我還用交代嗎?我也有我的私生活,當然先說明不是什麼亂七八糟的鳥事。我是部隊出來的,基本的道德觀念是有的,就是有時候跟大學裡的漂亮美眉來這裡度度週末而已—— 一不留神又說多了。

  然後我開車到勞務市場上,拉回一個安徽來的小保姆,我在車上甩給她一個信封,告訴她頂多一個月,伺候好了我再給這麼多;要是伺候不好,我讓她從此不要在這個城市混。我找警察弟兄把她關在收容所,讓她在裡面慢慢享受。她開始以為我是黑道上的,一打開信封就激動得不行,連連點頭,好像那意思是說就算是薩達姆也伺候了。然後我就上街買菜、買熟食、買飲料、買可樂、買孩子衣服,買一切我覺得應該買的東西,然後拉到那個別墅。我拿起電話本打了所有我在這個城市認識的、哪怕是一面之交的朋友,包括醫院方面的、政府方面的,甚至是新聞方面的。我問他們那個醫院的院長或者書記誰能接上關係。

  最後這個問題的解決並不是因為這些朋友,是我在家為這事發愁的時候,當時我幾個相對固定的女朋友當中的一個。開始我也就當個煩心事隨便這麼一說,她就不屑地笑了,說這算什麼事情。因為她老爺子和那個醫院的書記都是部隊出來的老兄弟,而且還是她的乾爹。

  我當時激動得不行,抱著她就說:「這事完了我就跟你登記。」結果她就笑著說:「你憑什麼娶我?」我當時一怔,但是想想也是,混混就得了,人家憑什麼嫁我。後來她出國留學的時候,我去機場送她,我難受得不行,因為那麼多女孩就她當時幫了我這個大忙。在機場的海關通道口,我們當著她的老子、老媽的面久久地吻別,淚水流在了一起。不是我要吻她的,是她撲過來,咬住我的嘴,直到咬出了血……她最後推開我轉身進了通道,我就看見她苗條的身影、飄動的長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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