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猛 > 最後一顆子彈留給我 | 上頁 下頁 |
| 二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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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轉彎的時候,她好像故意把領子一解,通道裡的風一吹,她掖在衣服裡的脖子上的迷彩色汗巾一下子飄出來——那上面有我的汗、我的血、我的淚、我的青春、我全部的痛楚和悲哀。我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拿走的,因為我對自己的東西也不整理。我真的不知道她拿走了,而且系在脖子上很好看,像一隻迷彩色的蝴蝶,不像我當年窩窩囊囊地隨便一系,日頭太毒就裹在頭上,路過小溪就沾濕了再系在脖子上,以此補充流汗太多失去的水分。 上面甚至有我受傷的時候流下的鮮血——那是我最痛苦的青春。她把這條迷彩色的汗巾系在了脖子上,傻子都知道是說明了什麼。她主動上來吻我,吻得那麼久是想讓我看見那條汗巾;她咬我的嘴唇一直到出血,是因為我沒有看見它——這個前偵察兵比武尖子、前特戰隊員居然沒有看見她白皙修長的脖子上系著的迷彩汗巾。她相信我沒有看見。因為,她知道我一看見部隊的這些東西就是個什麼德性,所以她不會恨我殘忍,只會恨我糊塗。 我在那一瞬間意識到,其實我當時再爭取哪怕那麼一小下,然後她就答應我——她是那麼盼望我再爭取那麼一小下。她對特種大隊沒什麼興趣,她喜歡時尚。但是,她愛我,因為她愛我所以我的痛就是她的痛,她願意承擔,可我為什麼沒有看出來。她最後這一下就是要讓我後悔一輩子,讓她在我心裡佔據一個重要的位置,讓我永遠不要忘記她。哎呀,我算個什麼東西,我怎麼居然這麼笨?怎麼好意思告訴人家我是前特戰隊員? 我一下子就瘋了,往通道裡面沖,結果海關官員和值勤武警上來攔我,我掀翻好幾個,還差點動手打人。結果我被電棍電了一下,哆嗦一下就被狠狠一棍子掄在頭上。我的腦袋流著血被武警按到地上,我的臉貼著地面,我努力去看那遠去的飛機,張開的嘴已經失聲。最後,我被關了起來。我的一個戰友現在是機場特警隊的隊長,他把我保了出來。最後我開車到了機場外面的高坡上,像個恐怖分子偵察目標一樣看著機場起降的飛機,淚水嘩啦啦地流。那條蝴蝶一樣的迷彩汗巾永遠留在了我的心裡。 哎呀,又扯遠了。我還是說醫院的事情吧。我安排那個孩子趕緊看了專家,那個父親激動得不行,一直要請我吃飯,我不同意。最後還是請了我一次,然後他上了五糧液,我知道這是他一個月工資的五分之一,但是我不能不喝。然後我們喝了兩瓶五糧液,這是他一個月工資的三分之一,最後我們一共喝了三瓶五糧液,這比他一個月工資的兩分之一還要多……然後我們都醉了,高唱著「向前向前向前,我們的隊伍向太陽」這首經典的軍歌,還有「疾如電快如風,來無影去無蹤,所向無敵保和平,我們是英勇的特種兵」這首難聽得不行的隊歌。 我們在馬路上歪歪扭扭踢正步,還大聲議論著兩邊的樓哪個最好爬,害得巡邏的小警察一愣一愣地開著車跟在我們後面,但是不敢上來管——我們一直不斷地唱那些軍歌,間或談論各種攀登格鬥的技巧,還不時地比畫兩下——他們又不傻,知道這是當年的幹部和退伍的老兵喝多了,管也管不得,挨了打還不會輕,最後不會有啥結果。最重要的是,他們知道我們不會幹壞事,他們怕壞人招惹我們,我們失手打出人命不好收場,於是就像保鏢一樣跟著。直到我們在別墅前面找不著門,他們才上來扶我們,拿著我們的鑰匙開門。 剛把我們送進客廳,我們就倒了——我還不忘爬起來敬個軍禮。他們趕緊攔著說:「天下軍警原來也是一家。」我感動得不行,然後他們就走了。迷糊中,我聽見他感歎一句:「走到哪兒還是自己帶過的兵最親啊,別管以前訓得多麼凶,但是越凶越親。倒是那些一直對他們不錯的兵,現在根本就不搭理我啊。」我當時一下子就哭了,我說:「你現在才知道?」他也哇哇大哭,完全沒有在部隊收拾我的時候那種嚴肅,他說:「小莊,小莊你是我最好的兵。」我說:「不是最好的,你那時候老收拾我。」他說:「那是因為你老不服,其實我心裡最喜歡你。」我說:「別跟我扯這個,我現在已經無所謂了。」後來我就睡著了。 第二天我醒過來的時候,小保姆告訴我,他和老婆孩子已經走了,留給我一個信封。裡面差不多是他一個月的工資……我當時懊惱得不行,給我錢幹什麼?跟我扯這個幹什麼?但是我找不到他了。那個信封和錢現在還放在我的抽屜裡,我連動也沒有動一下。一直到現在,我才知道他已經轉業了,當了一個小城市的武裝部副部長。 在特種大隊我一抬頭看見的第一張臉就是那個少校。那個陪著大肚子老婆去總醫院檢查的少校。 §4 第二個新兵連,而且我又被錘了(3) 那個少校一見我,跟我見他一樣傻眼了,他沒想到我會是他的兵,我也沒想到從此以後他就是我的上級。那個時候我已經有了在部隊生存的經驗,知道直接上級是萬萬得罪不起的,現在我要當兵就是老炮要我給他打洗腳水我都幹得出來,所謂的成熟就是這麼歷練出來的。 少校看著我,依照我在部隊半年多的列兵經驗,我就知道要壞菜。但凡當過小兵的人都知道,部隊的幹部一定要在你的面前維護自己的絕對權威性的。部隊不是學校,所以沒有自由可言,要有絕對的強制性;部隊又不是監獄,所以還不能拿對待犯人的一套來對付,要有理有利有節,要善於循循善誘,善於和顏悅色,但是絕對少不了關鍵時刻給你一大棒子,大家都是小夥子,你三天不打是要上房揭瓦的——前提是直接上級的絕對權威性,紀律倒還是其次。 十八九歲的兵不會比我們成熟,他們不知道什麼是人性,因為大多數的文化程度確實沒有那麼高,所以幹部要有絕對的權威,要在戰士眼裡就是爺爺,不然你怎麼管?也就是說,自己最好不要有任何一點兒可以讓戰士們議論的臭事,雖然我們都議論這個幹部、那個幹部,但是大多數的笑話是找不到出處的。一旦發現了這種議論的苗頭,就要防患於未然,狠狠收拾,這樣才能殺雞給猴看,別人才消停下來,不敢隨便議論。 這些笑話包括什麼呢?很多。譬如幹部怕老婆。 譬如我看見的,一個堂堂的特戰少校不僅怕老婆,而且還對那個小列兵護士一臉堆笑。而那個小護士還跟我不明不白,有那麼點兒老鄉和某種親密關係。也就是說,他每次陪老婆上醫院的那點鳥事我可能都知道,雖然我確實不知道,我也沒心情知道這些,但是他不管那麼多。這就跟卡斷洩密源、隔離非典源一個道理,格殺勿論先收拾了再說。尤其是我還是在他直接管轄的部隊,我要跟他不是一個系統的,他也不怕我說什麼,反正自己的兵不知道就行。現在麻煩了,這個小列兵還真的來了,而且還在自己的手下。 我相信他看過我的檔案,但是我也相信他認不出我,因為那張傻不拉幾的一寸大頭照是在剛剛參軍的時候照的,而我的變化連小影都要半天才認出來,更何況他。 我看他的眼睛就知道,自己這回絕對要壞菜了。他不僅會狠狠收拾我,還要千方百計地把我攆走,維護自己的絕對權威。我知道他會這麼做,而且我估計老炮跟他相比就好像小巫見大巫,小鬼見閻王。很簡單的道理,老炮算個屁啊?他不過是個步兵團的無後座力炮兵班長。這個大爺呢?能在特種大隊混到少校級別的幹部是個什麼貨色呢?你不用想也能明白過來。 我不用想都一身雞皮疙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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