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猛 > 最後一顆子彈留給我 | 上頁 下頁
一四


  我當時坐在一個小馬紮上,位置很低,一邊說一邊悄悄地把自己胸前的胸徽摘下來握在手裡。最後我不得不告辭的時候就把這個胸徽塞在了他的枕頭下面,我知道這個可能只值幾毛錢的胸徽對他的意義,因為上一次他就沒有得到。只有全部比武完成的偵察兵才有這個。雖然我知道一些官把這個當作小紀念品送給很多無關的人,譬如地方幹部、大款、小蜜,雖然我知道他們手裡成把抓而接受的人也不會多珍惜,但是,我不認識那些官,我只有一個;我的苗連也不認識,他也只有一個;我的弟兄都不認識,我們都只有一個,而我的這個是屬於陳排的。

  我知道,這個胸徽對於他,是什麼意義。

  後來我到了「狼牙」特戰大隊,雖然上面明令所有的臂章和特種部隊標識要嚴格保管,不得丟失,否則要記過處分,但是我還是得說自己丟了一套。我把這套保管得很好,寧願挨一個記過我也要把它給我的陳排。結果等到我打電話給苗連的時候,才知道陳排已經轉業了。我拿著電話愣了半天,從此我再也沒有見過我的陳排。此一別直到今天,我不敢見他,因為我害怕讓他回憶起這些往事。

  後來我到了「狼牙」大隊跟軍醫打聽,才知道「強直性脊柱炎」大致是什麼。我不懂這些醫學,除了野戰救護,我對別的什麼都不懂。我印象當中,就是陳排的症狀當時還不是很嚴重,他的身體底子好,所以一般的大運動量訓練還挨得過去,但是軍區的偵察兵集訓就是兩回事了。因為偵察兵集訓不是大運動量的觀念,是超負荷、不斷逼你突破極限的觀念,這就頂不住了,而且好像就是在訓練結束的時候是一個極限點,所以連著兩次,陳排都是在最後比賽的時候不行了。

  「強直性脊柱炎」的醫學原理我不懂,有的朋友告訴我說原因不明。但是我要談一點兒自己的看法:長期大運動量的結果,練出來的毛病。陳排的訓練量是很大的,中學時期就是體校田徑隊的,而且為了特種部隊的夢想,他一直在進行大運動量訓練,上了軍校更是如此。到了野戰部隊偵察連,他除了帶兵訓練就是自己給自己加碼;為了偵察兵比武拿個好成績,最後能夠得到「狼牙」大隊的入選資格,我經常看見他晚上一直訓練到熄燈。人天生的身體和骨骼就是有區別的,有的人就是不能進行這種太厲害的訓練,我想陳排天生就是這種人,雖然他可以騰空連踢四個酒罈子,但是不證明他的身體天然就健康。於是他就積勞成疾,為了一個特戰隊員、一個職業軍人的夢想。

  最後還是沒有做到。

  後來我要走的時候,陳排突然抓住我的手說:「小莊,你答應我一件事情。」

  我問是什麼。

  他說:「你明年一定要來!你一定要進『狼牙』大隊!」

  看著他的眼睛,我再次淚如雨下。這是多麼大的一個誤會!我為什麼要當兵,為什麼要當偵察兵,為什麼要參加偵察兵比武?我為什麼要走入軍人的行列,來體驗這種撕心裂肺的痛楚?我為什麼要看著自己的弟兄為了這樣一個在我看來沒什麼意思的夢想把自己練廢?

  但是看著他的眼睛,我不能拒絕。我捂住自己的臉,淚水從指縫流出來,流在我已經變得粗糙的手心裡、手背上。

  在那個瞬間,我一隻手被陳排抓著,一隻手捂著自己的臉。淚水嘩啦啦,心情嘩啦啦。我感覺自己的心底有一種東西在變硬,它慢慢鑽出我的血液,慢慢滲透我的全身。

  我不能不答應陳排,我怎麼能夠拒絕陳排?換了你,你怎麼拒絕?你能告訴他自己其實不應該當兵嗎,還是告訴他自己覺得特種部隊是個沒意思的勞什子?

  他是我的兄弟,我的生死兄弟,他的歡樂就是我的歡樂,他的痛苦就是我的痛苦,他的夢想就是我的夢想。我們其實是一個人,因為我們是戰友,我們是兄弟,我們生生死死在一起,永遠不能分離,就像樹根盤根錯節地長在一起,拿刀也砍不斷,拿火也燒不爛。

  我必須答應陳排。

  那時候我真的開始明白,什麼是軍人,什麼是真正的職業軍人。我為有這樣的兄弟而自豪,而在無數個突然驚醒的夜裡,我都淚流滿面,恨不得撞得頭破血流,然後再大哭一場。

  那時候我知道,我的生命和我的心已經不屬於我自己。它們屬於我的戰友,我的兄弟。就是把這條命送出去,我也要做那個勞什子特種部隊的隊員。因為這是我的戰友的囑託,我的兄弟的囑託。為了他,我願意去死。

  於是鐵從礦石裡面取了出來,這個過程就叫作提煉。

  關於陳排最後的下落,我一直不忍心告訴大家。我知道一點兒事實,我不能不說。如果我不說的話,就對不起我的陳排,我的戰友,我的兄弟。

  陳排,中國人民解放軍陸軍某集團軍某機械化步兵師大功某團偵察連一排長,中共黨員,排級轉業,特等傷殘軍人,無立功記錄,曾受過團級嘉獎一次。江蘇南京人,出身普通工人家庭,18歲考入中國人民解放軍某陸軍學院偵察指揮專業本科,21歲到基層擔任排長,歷時兩年。後因身體傷殘轉業回家,地方安置在一個殘疾人企業擔任什麼我就不知道了。

  這是文字上的記錄。

  眼睛能看見的呢?

  由於病情發現過晚,他逐漸由下肢癱瘓轉向腰部癱瘓,最後全身癱瘓,只有兩隻手還可以正常活動。

  我最後得到他的消息是,他還沒有結婚,我想我的情書沒有起什麼作用。

  順便再說一下,他以前的綽號是「佛山無影腳」,也就是說騰空以後在空中可以連踢四腳,準確地踢碎四個酒罈子,以一個英武的姿勢落地,然後首長們掌聲不斷,感歎我們偵察兵的神武。

  陳排的這個經典畫面在當時的電視新聞和電視專題片曾經被反復使用。我不知道你們看過沒有。

  §15 吻過我的光頭的你的唇

  其實,我沖進總醫院的時候,見到的第一個認識的人,就是小影。

  我從糾察的摩托上跳下來,玩命地往裡跑,結果沒有走旁邊的人走的小門,而是從車走的大門進去了(你們要是去過部隊的話都會有這個經驗吧),門口站崗的哨兵不樂意了,趕緊喊我。我哪兒顧得了他啊,使勁兒地往裡跑,結果在還沒進大廳的時候,就被一個陪大肚子的老婆來檢查的黑臉少校攔住了。

  我不敢不停下來,氣喘吁吁地說:「首長!」還趕緊敬禮。

  少校一臉嚴肅:「瞧你什麼樣子?跑什麼?把軍帽給我戴好了!」

  我趕緊把歪了的帽子戴好。

  少校眯眼看我的胸徽:「偵察兵啊,了不起啊?跟這兒撒野?」

  我急忙解釋:「不是首長,我來看我們排長,我們排長……」

  少校眼睛一瞪:「就是天大的事情,你也不能違反規定!你是哪個部隊的?是不是覺得收拾不了你了?」他老婆挺著大肚子,直拽他:「沒你的事兒,你瞎管什麼?」

  我不知道怎麼辯解,但是官大一級壓死人,何況人家是少校我是列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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