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猛 > 最後一顆子彈留給我 | 上頁 下頁
一五


  少校一背手,喉結一骨碌,我知道要壞菜——這位大爺要訓人了!你們沒有領教過基層主官訓人的本事,那是長期帶兵培養出來的,沒有個把小時你別想走人。

  我心急如焚,眼看距離陳排咫尺之遙,結果碰見這麼個鐵門神。

  還沒想出什麼辦法,就聽見那面有人喊:「十五號!過來,結果出來了!」原來是個女護士,聲音清脆,但是霸氣十足,有點兒指手畫腳的意思。

  我哪兒顧得了看她啊,一直低頭想自己的辦法。結果,我沒有想到那個少校立即乾淨利索地轉身跑步過去,到了那個小護士面前,就差一個立定敬禮了,他一臉笑容:「護士同志,情況怎麼樣?」我當即就感歎什麼叫一物降一物啊,你臭NB什麼啊你!

  小護士愛理不理:「胎位不正,你們去趟婦產科找找大夫!」她甩手把檢查結果給他,轉身就要走,一副公事繁忙、日理萬機的樣子。少校急忙拉住她。

  可是就在她轉身的瞬間,我看見了她的側面,那個我日思夜想的側面。我是一定不會看錯的!在最艱難的時候,最痛苦的時候,最寂寞的時候,最失落的時候,她就在我的身邊、在我的腦子裡、在我的心坎裡溫柔地陪著我,快樂地陪著我,義無反顧地陪著我。

  我脫口喊了一句:「哎!」

  那個少校一回頭:「喊什麼?現在沒你的事兒!」

  護士疑惑地看我,但是隨即驚訝起來。

  我跑過去,沖著護士:「小影!是我啊!你不認識我了!」我一把拉住她的手,千言萬語不知道從何處說起。那手之溫暖之柔弱之芬芳,我終生難忘。你們知不知道我回去後三天沒有洗手,直到擦拭完我的81自動步槍留下滿手槍油後不得不洗。如果你也有半年沒有和異性有過任何接觸,哪怕是語言上的,你就會知道這是什麼感覺。在我們那個鳥團,我們老說「養只豬都是公的」這種蛋話,但是確實是真的。在大山裡半年、在集訓隊一個月加起來七個月,我沒有和異性有任何哪怕是語言上的接觸,只有和小影,那是精神上的接觸。

  那個少校一把把我的手打開:「你幹×××什麼!越來越沒德行了!你哪個軍的?你們帶隊連長是誰?」

  小影張著嘴看了我半天,那種驚訝是我一生難忘的。

  我激動得說不出話來,又握住了小影的手。

  那個少校這回不客氣了,一把把我推開,我的帽子從光頭上掉到地上。

  小影這時候說話了,嘴還張大著,但是眼睛已經笑了:「小莊!哎呀,小莊真的是你!你死到哪兒去了!我都沒想到在這兒能見你!你怎麼跑這兒來了?」

  我傻呵呵地笑:「是我是我!」說完把帽子從地上撿起來要戴上。

  小影歡呼著,像一隻小鳥:「別戴別戴!我看看,我看看!你怎麼剃了個禿瓢啊?」

  這回輪到那個少校傻眼了。

  少校張大嘴:「你們認識啊?」

  小影:「認識啊!他是我的……」她眼珠一轉,「我的老鄉,一塊兒參軍的!」

  少校看看我們倆,明白了點什麼,旁邊老婆就拉他:「走走,趕緊走!別跟這兒丟人現眼了,找大夫去!」

  少校很明顯怕老婆,趕緊扶著老婆往電梯走了。

  大廳裡的人很多,但是在我的回憶裡好像只有我和小影面對面地站著,互相看著對方不說話。因為不知道怎麼說話,我不知道怎麼跟我日思夜想的天使說話,她不知道怎麼跟這個又黑又瘦的小莊說話,我們就這麼傻樂著。我們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因為再多的語言都是多餘的。

  小影變了,好像跟我想像的不一樣了,因為人的想像是會有誤差的,但是她依舊俏麗,依舊明媚,依舊讓我想得不行。到現在為止,我找的女友其實都是她的影子。

  小影傻笑半天,淚花出來了,她在臉上那麼一抹:「你怎麼變成了這個樣子?」

  我當時還沒反應過來,我天天在鏡子裡面看自己看習慣了,我都不知道自己有什麼天翻地覆的變化啊,不就是剃了個光頭嗎?

  小影擦著淚花,看看我的胸徽:「哎喲!跟哪兒撿的?」

  小影不愧是小影,第一句正經說的話就差點把我頂個跟頭。思維如此敏捷、語言如此銳利的女孩我怎麼能不愛她呢?而且要愛就愛到不行。

  我還挺不好意思:「我……自己得的。」好像我犯了什麼天大的錯誤而不是去參加了值得一生紀念的硬漢的比武。

  小影下一句話照樣把我頂得一愣一愣的:「就你?你還軍區偵察兵比武啊?我問你,你見過偵察兵嗎你?跟我這兒吹吧就!我估摸著你頂多就是炊事班打下手的,還是在哪個農場養豬?你那性子、那個懶樣兒我還不知道你!剃個光頭跟我這兒裝彪悍啊?切!」

  我不好意思地笑,從此不敢跟任何女孩提及這段當時覺得可以炫耀一世的偵察兵比武往事。這個教訓我是不會記不住的。

  小影踩咕我夠了,才說:「你跑這兒幹嗎?」

  我說我找我們排長。她問我知不知道在哪科哪床,我一想傻眼了。其實苗連當時說了,我光顧著激動竟然給忘了,可見我這個偵察兵極端不合格!這麼重要的情報居然沒有刻在腦子裡。

  我只能說我忘記了,只知道叫陳排。

  小影說:「你這個糊塗蛋,還敢跟我這兒裝偵察兵。走,跟我走。我給你查出來。」

  我就跟在她後面走,她腳步輕盈如貓咪,我心情忐忑如老鼠;她氣味芬芳如茉莉,我黝黑消瘦如煤塊;她像一隻蝴蝶飛啊飛,我像一隻蜜蜂追啊追。

  然後我就到了陳排的樓層,她跟值班護士說了一聲,我就進去了。她說在外面等我出來。我就進去了,顧不上再跟她多說什麼。我的心又飛向了我的戰友,我的兄弟。

  從陳排病房裡紅著眼睛抹著眼淚出來的時候,我看見小影靠在門邊流眼淚。我急忙讓自己平靜下來,問道:「你都聽見了?」她說聽見了,我就不說話了。她問:「你真的明年還要參加比武?」我點點頭,不知道說什麼,我沒有選擇,我已經別無選擇。

  她說:「來,你跟我來。」

  我看看牆上的表知道自己還有時間,就跟她去了。我不知道她帶我去哪兒,但是我知道無論她帶我去哪兒,我都會毫不猶豫,絕不徘徊。

  我跟著她左轉又轉,走來走去,走到了她們的宿舍。宿舍裡還有一個女兵在照鏡子,一看我們進來,先是詫異一下然後什麼都沒說就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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