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猛 > 最後一顆子彈留給我 | 上頁 下頁 |
| 一三 |
|
|
|
我穿好後,一個糾察發動三輪摩托,另外一個坐在他的後面。我還在傻著。 一個糾察:「上來啊!」 我反應過來,趕緊上了側面的挎鬥。 三輪摩托起動了。警燈開始轉,警笛開始響。我搭著糾察弟兄的摩托風馳電掣地沖向總醫院。 我那個時候終於明白了,什麼叫「天下當兵的是一家」。 雖然我知道街上的人都會誤會我是被他們抓住的違紀小兵,但是我顧不了了。 因為,我離我的陳排越來越近。 §14 把鐵從礦石裡面取出來,叫作提煉(5) 很多年以前,在一個離我很遠的城市,一個小列兵,坐在糾察弟兄的挎鬥摩托裡。 很多年以前,在一個離我很遠的世界,曾經有那麼一種情感在我的心裡流動著。 一路上颶風撕扯臉的感覺,一路上紅燈徑直闖過的畫面,一路上市民們好奇的目光,一路上糾察弟兄默默無言的神態,一路上由於堵車我們沖上路邊的人行道,還有一路上耳邊掠過的高樓大廈,像一股久違的泉水一樣一點點滲入我那如黃河灘一樣乾涸的、四分五裂的心。 然後我的心就一點點被這股泉水侵蝕,如果說回憶真的這麼痛苦的話,那麼我不要回憶。但是我的陳排,我的陳排的故事,又有誰知道呢? 他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少尉排長,在人民解放軍中這樣的少尉不下十萬。如果我不說,那麼永遠沒有人知道了。他的故事就和很多平凡的軍人一樣,在這個變得浮躁勢利的城市消失得無影無蹤,只有在夢裡,曾經和他在一起的戰友會夢見他的笑臉,還有那嘶啞的笑聲。 但是我想,誰都不敢再提起他,因為每一次提起,都會讓我們每一個人心中如刀割一樣難受。 但是我想,我必須提起他,我要告訴大家,在我們的軍隊裡,有那麼一個平凡的少尉排長,是不應該被忘記的。 哪怕自己的心被撕碎,流出鮮紅的血,我也是要這樣做的。我已經是個害怕受傷的人了,但是為了我的陳排,我的弟兄,我寧願再次受傷,哪怕傷口不會再次癒合。 我們半個多小時就沖到了軍區總醫院的門口,我下車跟糾察弟兄道謝,他們擺擺手就走了。我至今不知道他們的名字,我當時忘記了問他們的名字,後來就沒有機會去問了。他們現在應該已經脫下了軍裝,可能天各一方,如果他們有幸能夠看到我的小說,請一定要給我留言,我想和你們一起喝酒。大醉一場,然後高唱一曲最俗的、幾百萬軍人都會唱的歌:《咱當兵的人》。 我沖進總醫院,這時候我遇到了另外一個人,另外一個在我的小說裡面佔據重要地位的人。但是我現在不能說,不是故弄玄虛,因為這會沖淡大家對陳排的關注,我現在還不想讓大家從這種情緒中擺脫出來,因為,陳排值得大家現在集中所有的注意力。 我沖進了陳排的病房。 我再次見到了我的陳排。 他在一個向南的三人病房,窗子開著,陽光灑進來。他的同屋是兩個地方的病人,周圍都有親屬陪床,有的在削水果,有的在讀報紙。 但是我們的陳排在最裡面的一張病床上,孤零零的。 我們的陳排沒有人照顧。 我的淚水一下子出來了。 陳排一轉臉看見了我:「小莊?你怎麼來了?」 我跑過去撲在陳排的窗前,眼淚嘩啦啦的:「陳排,我來看你……」然後,所有的語言都是多餘的了,只有我的眼淚嘩啦啦地流著。以前,我一直以為自己很堅強,但是那個時候我知道,一切堅硬的心在真摯的感情面前,都是脆弱的。 陳排笑了,眼中隱約也有淚花閃動,但是他沒有哭。 這時候我才能認真打量我的陳排,他的鬍子長出來了,臉依然英俊,但是神色黯淡。他穿著病號服,躺在床上,痛苦地轉著身,摸著我的光頭。 什麼都沒有說,只有含淚的微笑。 我緩過神來以後,陳排的第一句話就是:「成績怎麼樣?」 我說第二十一名。陳排遺憾地歎了口氣。 我問他病情怎麼樣,他說沒關係,過幾天就好了。我知道他心裡很傷心,除了因為我的成績沒有進前二十名,還有一個原因是他自己再次失去了衝刺特種部隊的機會,那是他一直的夢想;但是我就是不明白,看起來這個病並不是很輕,他為什麼還要參加比武呢? 我問了他這個問題,他半天沒說話。 最後,他問我:「你怎麼看待軍人這個職業?」 我想了半天,一片茫然,因為我確實沒有這個概念,我不是一個想把軍人當作職業的人,我當兵是為了愛情的衝動,後來被老炮錘得不練不行,然後因為環境被逼得不能不當文書,最後為了我熱愛的苗連、陳排和我熱愛的弟兄們,我願意和他們在一起,吃苦也願意,所以我成為優秀的偵察兵是一個絕大的誤會。 陳排笑笑,說:「你的理想是什麼?」 我說是作家,是藝術家。 他說:「我沒你那麼高深的思想,我從小就喜歡看人民子弟兵,喜歡看《地道戰》、《地雷戰》、《渡江偵察記》這些老電影,我的理想就是當兵。那時候老玩打仗遊戲,後來上了中學就看《兵器知識》、《世界軍事》這些雜誌,知道什麼叫特種部隊,什麼叫職業軍人。再後來我就上了軍校,家裡不富裕是一個方面,更重要的原因是我想當兵,就是想當偵察兵,想進特種部隊。到了咱們軍區,我就知道『狼牙』大隊,就一直想進去,想得不行。」 我說:「那你也不至於不注意自己的身體啊,身體是革命的本錢,今年你養一年養好了,明年再來啊,『狼牙』大隊又不會明年就撤編。」 陳排苦笑,我後來才琢磨過來這種苦笑的含義。 他最後說一句:「如果我一定要倒下,我寧願自己以特戰隊員的身份倒下。」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很認真。我不知道該怎麼寫他說過的這句話,雖然大家覺得這好像是很俗的國產電影裡面的對白之一,但是陳排真的是這麼說的。 我當時一蒙,不知道他說的是什麼,又不打仗什麼倒下不倒下的? 他就不說這個了,我就給他講了好多我們比賽時候的趣事,譬如操舟的時候哪條船打轉啊什麼的。他笑得很開心,我儘量講得詳細點,我知道他想聽這個。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