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猛 > 最後一顆子彈留給我 | 上頁 下頁
一二


  我這回傻眼了,因為我知道裡面壓滿了實彈,緊接的一個項目就是多能射擊。這是那幫勞什子參謀搞的鬼,不把我們練得槍都端不穩就不讓打槍,因為平常打沒什麼區別,都是高手。

  陳排的眼睛告訴我,他是認真的,我在任何地方也沒有見過那種怒火,電視上也沒有見過。

  我沒辦法,一步三回頭地往前跑,結果他瞪著眼睛:「趕緊滾蛋!」

  我不敢猶豫了,舉步就沖。

  陳排被我遠遠地丟在了後面。

  這個科目我是第二十三名,我到了終點就沒時間猶豫了,因為馬上就有新的科目等著我,而且苗連怒氣衝天地瞪著我呢!

  多能射擊我穩紮穩打,打了第一名,算是挽回一點兒分數。

  我們在操舟通過複雜水域考核的時候,我看見天上一架迷彩色的、機身上有醒目的紅十字標誌的米8-直升機從頭頂掠過,去往省城的方向。

  我知道,那不會是別人,只有陳排。

  §13 把鐵從礦石裡面取出來,叫作提煉(4)

  我的身邊沒有了陳排,總是覺得空落落的,少了很多依靠。在以前的集訓當中,我們倆是一直在一起的,在很多人眼裡,一個少尉和一個小列兵怎麼可能成為搭檔呢?我想不是什麼軍銜的原因,是因為我們都是年輕人,也就是大家所說的「兄弟」情誼在裡面起作用。那個時候我還沒有18歲,他像哥哥一樣關心我,愛護我。我對他也真的跟親兄弟一樣。

  陳排的消失對我的影響是很大的,但是隨著比賽的逐步深入,腦子裡的雜念也就沒有了。爭強好勝的衝勁使我不顧一切,想要在隨後的比賽中把分數爭回來。

  比賽結束的時候,我得了第二十一名,離第二十名只差一點點分數,具體多少記不清了,好像總分在5分之內。我的三個單項科目成績是第一的,這就多少挽回了我們苗連的一點兒面子。

  苗連的遺憾和失望不是一點半點的,在他的眼裡,他最好的兩個成果就是陳排和我,先是陳排進了軍區總醫院,再是我的成績不是特別理想,連前二十名都沒有進。這就意味著我以一名之差失去了入選「狼牙」特種部隊的資格。

  我卻不關心這些,因為即便我是第一名,也鐵定不會去什麼勞什子「狼牙」大隊,我就是死也不願意離開我的偵察連,離開我的苗連,離開我的陳排,還有我在偵察連的好多弟兄。我那時候不懂得什麼叫真情可貴,但是和他們在一起我很開心,就是吃苦也是苦到了一起。我一直就是個很重感情的人,一直到現在都是,尤其是兄弟情誼,我對女孩反而不是特別看重的。

  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女孩天底下有的是,但是真正的兄弟,你能找到幾個?我後來回到社會上,再也沒有像在部隊一樣,一下子就是幾十個甚至上百個兄弟的那種感覺了。所以,我看《兄弟連》的時候哭得稀裡嘩啦,因為我們雖然沒有經歷過什麼世界大戰,但是戰士之間的情誼是一樣的。我不由得感歎:「兄弟連」這個名字起得好啊!以後如果有條件了,我也寫一部自己的《兄弟連》,寫寫我那幫兄弟,我日夜想念的兄弟們。

  寫現在這個東西是我最費勁的時候,因為我不得不一再停下讓自己的情緒穩定下來,很多事情是我不敢回憶的,也是不忍回憶的。我常常想,如果我不去參軍,我應該是什麼樣子?也許和很多剛剛畢業幾年的大學生一樣,沒心沒肺地快樂著、遊戲著。但是我當了這個兵,我的快樂背後總是藏著這些沉甸甸的隱痛。

  比賽結束以後,我才有機會問苗連:「陳排的情況怎麼樣?」苗連的臉色不是太好,最後說:「我給你准假,你明天一早搭基地後勤買菜的車,進省城去總醫院看看陳排吧,晚飯以前回來。」他沒有說什麼情況,但是我已經從他的眼睛裡面看出來不是很好,具體怎麼不好,他不說,我也不敢問。因為我知道他還在為我們連的比賽成績惱火,哪怕有一個進了前二十名也好啊!

  但是後來我知道,他已經不再為我們的比賽難過了。

  我當天晚上一夜未眠,心情激動得不行。我趕緊加班替陳排給對象寫情書,因為快一個禮拜了,本來一天一封的,現在這麼多天都沒有。這可是一件不得了的事情。雖然那個時候我離18歲還差一個多月,但是在我們連,對女孩心理的瞭解絕對是舍我其誰的。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進了省城。我就不再說進城市的感覺了,只要在野戰部隊當過兵的都會有一樣的感覺。以前我在連裡總覺得自己的氣質好得不行,這回我真意識到,自己和當代都市文明之間已經出現差距了。軍人的犧牲往往不是戰場上的,很多小地方的犧牲也是很嚴重的,如果我不是這個身份,就不會有這個感慨。因為大多數的軍人都覺得這是和他們沒關係的兩個世界,他們只有部隊和老家兩個世界,我呢?我本來就是大城市的大學生啊。

  我到了菜市場,跟炊事班長道了別,就去找陳排。我買了一張城市交通圖,給錢的時候,那個大媽笑眯眯地說:「解放軍同志,走好啊!」我當時眼裡一熱,真的有了一種人民子弟兵的感覺。我在最短的時間內找到了自己和總醫院的位置,然後標出了最近的路線。結果一看,沒有直達的公車,只有環線的,要繞一個大圈子。我再看看街上的公車慢得跟老牛似的,心裡想,這要什麼時候才能見到陳排啊?

  我想見陳排想得不行,就把大簷帽一摘,將裡面的壓簧取出來,然後把帽子塞進那個挎包,把袖子一挽,常服的風紀扣打開,褲腳卷到膝蓋以上,然後開始向著那個方向猛跑。

  我向著軍區總醫院猛跑。

  我向著我的陳排猛跑。

  省城是個很大的城市,軍區總醫院在城市的另外一段。中間的直線距離我估算是20公里左右,只是不知道這種旅遊交通圖的比例尺准不准。因為是平坦得不得了的公路和人行道,我估計一個半小時足夠跑完了。而坐公車的話,如果堵車(因為我來自大城市,所以我知道繁華的城市一般都會堵車),時間就不一定了。而我必須儘早見到我的排長。

  那個城市的朋友,如果在那年的那天,正好在我經過的街上走,不會注意不到有一個黝黑消瘦的小列兵光著頭、挽著褲腿在狂奔。

  那個小兵,就是我。

  結果,跑了大概15公里的時候,我被軍區散佈在街上的糾察攔住了。

  兩個糾察一伸手,我趕緊放慢速度停住,把自己的士兵證給他們看。

  一個糾察就問我:「你跑什麼?軍裝怎麼穿成這樣?」

  我上氣不接下氣:「我……我要去看我們……我們排長……」

  他們看看士兵證,知道我是哪個軍的,再看看我胸前別著的「某軍區偵察兵大比武某某年度紀念」的胸徽,上面是一個經美術處理過的矯捷豹子的側面剪影。多說一句,我一直對設計這種部隊小東西的人員意見很大,譬如這個胸徽的圖案設計,跟PUMA似的。弟兄們吃了這麼多苦,結果最後的紀念就是個PUMA的自動複印板。我不知道這是什麼原因,是缺乏審美嗎?

  一個糾察就問我:「你是來參加偵察兵比武的?」

  我這時候稍微緩過神來,點頭說是。

  另一個糾察就說:「你們排長怎麼了?你去哪兒看他?」

  我就趕緊說:「他受傷了,我……去軍區總醫院看他。」

  倆糾察對視一眼,又說:「去軍區總醫院你往這兒跑什麼?」

  我一怔:「地圖上不是寫著嗎?」我趕緊拿出來,我不相信自己會看錯。

  偵察兵會看錯旅遊地圖?

  一個糾察看看:「你也不看看哪年的?這是前年的了,你在哪兒買的?」

  我一下子就說不出話了。

  另一個糾察就說:「總醫院去年就搬了,在這個位置。」他在地圖上一點,我腦子一下子就炸了。在另外一端,離我跑過來的位置只有3公里的地方就是總醫院。我不知道怎麼說才好,當時急得要掉眼淚。×××!那個賣地圖的老太太為什麼對我笑眯眯的?原來是把前年的積壓貨賣給我了?!

  眼淚吧嗒吧嗒,我正要往回跑。

  「哎!你站住!」

  我回頭:「班長?」

  一個糾察就說:「別跑了,你這麼跑影響軍人形象。」

  我著急地說:「我要見我們排長,我要見我們排長……我晚飯前就得回去!」這時候已經是上午十一點半了,要知道從省城到我們集訓的湖泊足足有30公里的山路啊!

  倆糾察看看我,然後就說:「你把軍裝穿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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