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猛 > 冰是睡著的水 | 上頁 下頁
八七


  侯伯在思索。

  「團體希望侯伯拿出態度,來作為香港各個社團的表率。」周新宇說,「戴老闆在世的時候,對各個社團的照顧以及和杜先生的關係,侯伯不可能不知道。團體和社團,其實就是一條路上的兩輛車,我們的利益是一樣的。——這也是我們大老闆的意思。」

  「你們大老闆在香港?」侯伯睜開眼睛。

  「瞞別人不瞞侯伯,我們大老闆現在就在香港。」周新宇淡淡地說,「這是請柬,同一天請各位社團前輩吃飯,共敘香港未來。」他拿出一張紅色的請柬恭敬地伸出雙手交給侯伯,「您是香港社團的靈魂人物,也是杜先生的得意門徒。晚輩相信,侯伯的出席會使我們團體和香港社團之間的友誼萬年常青!」

  侯伯看著請柬:「你們的大老闆出席嗎?」

  「不能全程出席。」周新宇淡淡地說,「但是他會露面,晚輩慚愧奉命充當宴會代理主持。」他站起來,鞠躬,「晚輩打擾侯伯清閒,告辭了。我會如期靜候侯伯光臨,共敘舊情意。」

  侯伯含笑點頭端起茶杯,站在身後的官家扯著脖子高喊:「送客——」

  周新宇戴上黑色墨鏡昂首大步走出去,小客廳的門關上了。侯伯放下茶杯,看著桌子上的請柬。他苦笑,一伸手。官家馬上遞給他另外一張請柬,兩張請柬拿在侯伯手裡。他仔細端詳著,哼了一聲:「沒一個好東西,都是鴻門宴!」他把請柬丟在桌子上,閉上眼睛靠在沙發上開始唱京戲:「我坐在城樓觀山景,耳聽得城外亂紛紛……」

  ***

  「大老闆來了,這是高規格哦。」馮雲山閉著眼睛靠在沙發上,右手食指點著自己手裡的茶杯蓋子打著心裡的節奏,忽快忽慢。

  他睜開眼,眼神很銳利:「其他方面的情報呢?」

  「侯老頭那邊一直沒給我的關係打電話,也沒說去,也沒說不去。」王斌站在他面前說,「這個老幫子是個典型的老狐狸,可能還是念著過去跟軍情局的交情敷衍我們。」

  馮雲山在思索著:「香港黑道跟軍情局在歷史上就有千絲萬縷的聯繫,這個不假。但是從另外一個角度說,他們和我們也不是沒有聯繫,老侯也和我們的關係打過交道。我想他們應該很清楚1997年對香港意味著什麼,他們家大業大而且都是負案累累,走出去的可能性不大。」

  「是不是周新宇給了他們什麼承諾?」楚靜問,「譬如給他們安排了去那邊定居之類的?」

  馮雲山笑:「強龍還不壓地頭蛇呢!那邊才多大,黑社會的勢力比這裡可要猖獗得多!他們這幫人去了,那邊又是要血流成河打幾十年才能安生。這一點軍情局不可能不知道,何況他們也未必願意去!這裡已經安定下來各自的勢力範圍,犯得上嗎?」

  「要我說,這幫黑社會也是作惡多端!」雷鵬站在另外一邊說,「乾脆一下子鏟平算了!馮局長你下個命令,我不到一個小時就帶人把侯老頭那個賊窩子給端了!而且完事不留一點把柄,乾乾淨淨。香港警方查不到一點線索,殺雞給猴看!我看香港黑道還敢不敢跟咱們軟磨硬泡!」

  「胡鬧!」馮雲山把杯子一頓,很嚴肅,「你以為你是誰?!你是007有殺人執照?!你以為這是拍電影?!這是工作,很嚴肅的工作!是黨交給我們的任務!一個社會有一個社會的特點,何況這是資本主義的花花世界!『一國兩制』是小平同志規定的基本國策,你以為你是誰?!香港社會的構成是經過多少年複雜的變化,是有歷史原因的!我們沒有權力改變香港的現狀,明不明白?!——何況我們的任務是保衛香港順利回歸!我們不是公安警察,更不是香港警察,不要多事!」

  「是。」雷鵬低頭說。

  「香港黑道在1997年以前就不斷通過關係給我們放信號,表示支持『一國兩制』。甚至還有過去是軍情局的關係,現在反過來希望幫我們做事的——為什麼?」馮雲山冷冷地說,「因為他們看到了大勢所趨,也看到了我們的決心和能力!沒有一個強大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沒有一支強大的中國人民解放軍,可能嗎?沒有億萬炎黃子孫的民心所向,可能嗎?——黑社會追逐的本質是什麼?江湖道義?不錯,有這個成分。也許他們和軍情局的交情很深,他們的組織結構很嚴密,但是他們的本質不是具有明確政治綱領的政治團體!他們還是追逐利益的,也不完全是黑道頭面人物的個人利益,還有整個幫派的利益。這一點很重要!我們絕不會保護他們某個幫派的利益,我們不是軍統,幹不出來這種事情,更不會利用黑道之間的仇殺來漁翁得利!香港黑道在這個時候亂起來對我們沒什麼好處,相反還會給人們造成一種我們政府沒有能力控制香港局面的印象。而這一點,恰恰是軍情局想達到的目的之一!我們不能讓他們得逞!我們要讓這些幫派心裡明白,他們在共產黨的地盤搞事不僅不會得逞,相反我們有能力重新對香港秘密社會構成重新洗牌!誰敢在這個時候搗亂,那就是自找死路!我想這個信號傳遞出去,他們不會不慎重考慮!」

  「軍情局那邊搞的『颶風專案』怎麼辦呢?」王斌問。

  「我正要說這個。」馮雲山轉向他,「王斌你的主要精力在香港黑道上,穩定住他們就是斬斷了『颶風專案』的群眾基礎。沒有這幫人跟著搞事,剩下的就好辦多了。失去了黑道的掩護,那幫傢伙搞不出什麼大名堂。把浮雲撥開,線索就明晰了。至於軍情局那邊的什麼『颶風專案』,不是你們的工作範圍——明白嗎?」

  「是。」王斌馬上不問了,既然不是自己的工作範圍那麼就耐心跟老侯這些傢伙周旋吧。馮雲山看著香港地圖,看著「英占」兩個字皺眉。他的茶杯頓在這兩個字上:「這是恥辱,是民族恥辱!這是我們為民族雪恥的歷史使命!什麼樣的艱難困苦都不能阻擋我們恢復對香港行使主權的步伐!你們給我記住——難忍能忍,難舍能舍!」

  他們的眼睛都看著香港地圖,利索地齊聲答道:「是!」

  王斌和雷鵬戴著墨鏡出了充當臨時指揮部的別墅,從車庫開出奔馳轎車。電動門打開,他駕車出去。香港回歸將至,繁華的街頭依舊。王斌駕車行駛在香港街頭,他打開車窗看著外面的繁華。紅燈亮了,他停車。一個媽媽推著嬰兒車從人流當中過去,看著可愛的孩子,王斌露出笑容。媽媽推著嬰兒車過去了,她的文化衫背後印著英國國旗。王斌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無聲地發動轎車匯入車流。雷鵬苦笑:「當正義長久得不到伸張,受害者也將得不到應有的同情,荒謬就變成真理。」

  「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有文化了?」王斌問他。

  「小說上看的。」雷鵬笑道,「新版的《最後一顆子彈留給我》拍的電視劇裡面的,多火的電視劇?你沒聽說過?」

  「到底是小說還是電視劇啊?」王斌皺著眉頭問。

  「小說,後來改電視劇了。」雷鵬說,「作者是戲劇學院導演系畢業的,所以寫的小說也比較影視化。我跟你說,裡面老多臺詞可經典了……」

  「寫小說就老老實實寫小說,拍電視劇就老老實實拍電視劇,沒事兒胡摻和什麼?」王斌冷冷地說,「再經典,經典得過莎士比亞?」

  「你不看《最後一顆子彈留給我》啊?」雷鵬苦笑,「我都看過了。我跟你說,真不錯!我那兒有碟,回頭你看看!」

  「不看。」王斌拐彎,「看那玩意兒幹嗎?有那時間多看看業務書不更好?又沒什麼文化,看了腦子容易變笨。」

  香霧繚繞的香堂,侯伯恭敬地對著關公上香。身後是幾十個各個幫派的頭目跟著上香,表情是虔誠的。侯伯上完香,大家在桌前按照坐次坐好。侯伯喝口茶,表情完全不像和外人見面那麼老態龍鍾而是精神抖擻、神采奕奕。他冷冷掃視這些年紀已經不輕的頭目們:「諸位!想必你們和我一樣,都接到了兩份請柬!」他拿起那兩份請柬,「一份是T軍情局大老闆的,還有一份——你們都知道是誰的。今天召集社團的各位兄弟開會,就是為了商議我們社團到底去參加哪一個宴會?」

  大家都很嚴肅,這是社團的大事。一個頭目想了想:「我們和軍情局是幾十年的交情,現在正是軍情局最需要我們表示支持的時候。我覺得,我們不能把老朋友丟下。我們出來混的,講的是一個『義』字,不講義氣以後在江湖上怎麼做人?」不少頭目附和稱是。

  「各位,1997年回歸已經箭在弦上了。」另外一個頭目則說,「7月1日,解放軍進港已經不能改變。我們社團在7月1日以後怎麼在香港繼續生存,這是我們不得不面對的問題,也是我們討論過很多次的問題。中共方面對香港現狀的態度是一百年不變,也就是說我們社團的現狀也不會有大的改變。但是如果我們出席軍情局大老闆的宴會,而放棄和中共情治單位的友善性接觸,可能會對我們今後的發展不利啊!」又有不少頭目點頭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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